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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之城

▲▼寂靜之城。(圖/鏡文學提供)

▲寂靜之城。(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巫玠竺

一之一、2033年1月10日,星期一

  二十號公路上有許多事物都消失了──比如吵雜聒噪的麻雀,比如隨風飛舞的滿天楓葉。即使在這一切都消失前,毛金瑛只有七歲──七歲的記憶卻像能凍結成永恆似的──她依稀記得那些嘈雜是如何帶有溫度,即使那些紛沓事物的輪廓,早已從為數不多的記憶中淡去了。戰爭的外在是喧騰激烈的,它的本質卻總能在悄然無息中,抹去許多事物。

  白楊樹枝枒上所有的葉片都被摘下,光禿禿也靜悄悄地;在閩空市裡,連植物都該保持低調。金瑛站在失去樹蔭的樹木旁,等待她的表姐,尚純。一早起身尚純就已不見蹤影,毛金瑛以為即使她有事先出了門,仍會遵守她們的約定。就算路途不長,結伴同行的夥伴仍是重要的──而金瑛除非必要,並不總是那麼多話。她認為自己至少算是個合格且值得被選擇的同伴。

  金瑛穿著鞋底加厚的橡膠鞋,踢了踢地上刻意多舖蓋的幾層泥土;土壤十分肥沃,但樹木沒了葉子,任何人在上頭小心翼翼地行走,一丁點聲響也不會發出。「如何躡手躡腳地行走,如何低調的保持安靜」,成了閩空市所有市民的必修課。我們所有的聲音都被剝奪了──毛金瑛忿忿地這麼想。也許今晨又會有哪個區的哪個人,不小心在戶外落了東西,或是哪隻未被撲殺的野生動物,會失控地大聲咆哮,於是聲強彈(Sound-Intensity Missile)就又射了過來──毀掉閩空市的哪寸土地,奪走閩空市的哪條生命。誰知道呢?誰知道今天秦旨國又否想了什麼新花招,要來對付他們?(註一)

  等太久了──金瑛開始感覺不耐煩,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的計音錶。黑色錶面上平靜地躺著金色的「7」與「23」,兩數字中的冒號正規律地隨著秒數跳躍;字樣上頭橫跨一長條變化著的色帶,此刻它呈現淺淺的、帶有螢光感的豆青色。尚純究竟跑哪兒去了?當閩空市所有的交通工具仍為可考慮的選項時,學校與住處的通勤時間往往不超過二十分鐘;但現在所有地點與地點間的距離,全都因聲強彈被不科學地延長了。聲強彈,那口口聲聲說對所有人一視同仁的秦旨國,所研發出來攻擊平民的武器。從此閩空市市民只得小聲說話,悄聲生活,輕聲動作,如同啞巴,如同飄落地表不該出聲的羽毛。他們失去了巴士,汽車,腳踏車──所有行走於地面上,輪子會嘎嘎作響的交通工具,全都自動自發地被廢棄了。閩空人民喪失了製造一絲一毫噪音的勇氣。唯一例外的是某些處於地底足夠深的地鐵,仍然保持著營運;但金瑛和尚純的學校,不幸地並不在這條路線上。徒步至學校至少得耗上九十分鐘,金瑛害怕遲到,特別是在嚴厲的歷史教授課堂上。她不敢再等下去,只好孤獨地上路。

  毛金瑛以前並不是這麼安靜的女孩,她在七歲前的人生一直都是吵吵鬧鬧的。吵鬧是有溫度的,是生猛的,是代表了生命在此地認真生存的徵象。於是被迫在現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金瑛,開始畏懼許多事物──她畏懼討論歷史,畏懼得在眾人面前闡述自己的意見,捍衛自己的觀點。金瑛畏懼大聲爭執這件事,她畏懼言語與言語之間的碰撞──可是以往聲音是多麼地理所當然,金瑛未曾想過有天她竟如此懷念。當閩空市的獨立公投被舉辦、當閩空市的前總統宣布獨立時,有人預料到這種狀況嗎?他們是否思考地足夠,考量地足夠──他們真的充分理解了戰爭的殘酷,及所必要耗損的成本,與犧牲嗎?

  金瑛離開家門口的那棵大白楊樹,朝二十號公路的末端而行。但她仍免不了在路上發出一些噪音,當音量超過二十五分貝時,左手腕上針音錶的警示帶就會跳成杏黃色,並囂張地貼在金瑛皮膚上震動。當然她可以賭:飛彈的準確度,是隨著目標物所發出的音量提升的。於是她可以實際測試看看,當自己發出巨大噪音後,仍不被秦旨國飛彈擊中的機率。那一份流傳下來的機密報告是這樣寫的:「在音量小於二十三分貝時,導彈並不會有任何反應;但當物體發出的聲波超過四十分貝時,導彈的準確度,就被提高至了百分之七十。」(註二)

  當然金瑛早已失去任何博奕的勇氣。她早已習慣提早出門,早已習慣小心翼翼,但也許尚純不是。尚純在某些時刻的隨心所欲及率性,仍讓人捏了把冷汗。

  「何必呢,因為害怕失去而無法活出自我的生命──又有什麼意義?」

  也許爭戰從來未曾馴服尚純,她仍像一匹不服膺規則的野馬。金瑛竟因此嚐到了一絲苦澀。是嫉妒吧──反正尚純現在不在她身旁,她無需否認,也無需承認。

  二十號公路早已不全是最當初的那條公路了。它在無數次秦旨國飛彈的轟炸之下,某些路段已然崩塌裂解,而且趕不及被修復。但它依舊頑強地連接了許多閩空市的重要地標:二十號公路起始於西南海岸的一處濱海貿易港口,中間穿越了金瑛家所處的小盆地;然後公路的走向微微往東北方傾斜,與縱貫鐵路平行。鐵路與公路像一對平躺在烏岭平原上的患難兄弟,它們共同串起了閩空市地圖上,那些不可見的農地、溝渠與庄稼物。可是這些早已不重要了──原本棲息在盆地裡、湖泊旁的眾多農業小鎮,連同縱貫鐵路上的各處車站,已在這些年來被割捨,宛如從未存在過,宛如閩空市的棄兒。金瑛看著鐵軌旁蔓生的雜草,在她進入山區後,也將與它們分道揚鑣。

  二十號公路的中間路段,攀附及穿越了無數大大小小的丘陵,並連接山中數處、由老舊礦坑所改建而成的學校與政府機構。公路再往北走,出了山區後,鐵路又會再次加入公路的行列,它們會攜手邁向閩空市最北端的廣闊孤兒院:各式廢墟,貧民窟,還有國王墓──那些政府缺乏資源重建,於是暫時被忽視的區塊。

  爬著山路的金瑛微微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然後她認出右手邊,一棵被雷劈開的枯木。於是她往草叢裡拐,偏離二十號公路的主體。被修剪地極短的草叢中已被踩出一條小泥土路。金瑛用力深吸一口屬於山野的清新,感覺胸口被填塞得滿滿地,像她即將炸裂;猛然她有了不顧一切、想開口大聲唱歌的衝動──但終究仍是忍住了,她嘲笑自己的異想天開。

  金瑛在小徑上拐過第一個彎,路旁有隻腐敗只餘骨骼的野兔殘骸。當她拐至第二處彎道時,望見一旁高聳的楓樹樹幹上,有人以紅色油漆塗了一張笑臉,以及笑臉下一句小小的悄皮話:「秦旨秦旨,民膏民脂」。金瑛禁不住會心一笑,閩空市年輕人們的張狂與淘氣,全被迫隱沒於深山裡,宛若在莊重的典禮上,無人膽敢對胯下的搔癢。金瑛繼續向前走,在她拐過第三個彎時──就知道自己已離目的地不遠了,因為有張傳單被高高地釘在了銀白楊乾枯的樹枝上。學生們總像小狗,無法克制不在各處撒尿、劃地盤,無法克制不留下自己青春的生命痕跡;可惜在空曠環境下釘宣傳品,是違反閩空市的規矩的──若刮起了強風,紙張被風吹拂發出過大的聲響,又該如何是好呢?於是金瑛墊起腳尖,輕手輕腳地,將傳單撕了下來。

  可惜她向來不是個高佻的女孩,身高只恰恰跨過了155公分那個刻度;於是釘子尾巴及紙張最上端,全被留在了樹枝上。紙張被撕破時,失控地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呲呲聲。金瑛突地渾身顫慄──她機警地瞥了瞥左手腕──腕上那條色帶瞬間由綠轉黃再轉橘,但不過又在短短一瞬間,就回歸成了綠色。金瑛鬆了口氣,不管再經歷幾次練習,她仍無法克服在戶外發出聲響的恐懼。

  一面走,她一面讀著傳單上餘下的下半部。說這是張帶著政治意涵的傳單,倒不如說是有人藉此大吐牢騷:……你們這些大人不全都前後矛盾了嗎?有人說戰爭終有一天會結束的,也有人惟恐天下不亂地說,在戰爭結束前,也許人生就結束了。那你們大人都是喝酒喝到醉了嗎?你們在現實生活裡有像大人嗎?有真的了解人生嗎?

  懂個屁。獨立個屁,統一個屁。沒辦法給後代安居樂業的生活──那些所謂成人們的大道理,不全都是個屁嗎。

  好氣憤的一個人。金瑛猜想著可能是誰,但才想了幾個名字,就發現可能的人數實在太多了,於是她只好放棄。金瑛可以理解這樣的氣憤,但如此這般的情緒未曾發生在自己身上,她納悶著為什麼。當她沿著小路發散著自己的小小心思時,她已然走到了礦坑的入口。獅穴。獅穴為什麼叫獅穴──她對此一無所知。聽說只有這處礦坑被取了名字,這倒不讓人覺得意外;學生們總是希望自己的學校仍是特別的,而不單單只是成千上百個礦坑中,無法被指涉的那一個。理論上,礦坑的入口該要不露痕跡地才好,但獅穴的入口卻總是遺留著許多裝飾品被擺上後,不過幾天又被取下的痕跡;比如曾有人在入口的右手側,以小石頭排出了「我們要獨立」的口號,但不一會兒,就不知又被誰推倒了。

  金瑛稍稍拍去自己身上的灰塵,而後往內走。過了好一陣子,她的雙眼才適應了礦坑裡頭的微弱光線。她右手扶著萊姆石石牆,蜿延地走了約莫二十公尺,到達一扇巨大的鐵門前,頭頂上有盞燈自發地亮起。一幅美麗巨大的閩空市地圖在她眼前躍然開展。這是前幾屆學生美術課的共同作品。閩空是一座形狀如扇的城市,弧線面開展於西南方,與浡沸海峽相傍。北方橫躺著墨泥山脈,是閩空市最高的山嶺,也是閩空與秦旨間的天然屏障。東北─西南向的無憂無日河谷,是另一條閩空市的市界。海峽─山脈─河谷三者圈起最中心的烏岭平原,老礦坑群的位置正好被畫在了大門正中央,畫成了一個大紅點,恰恰好是大門把手的位置。

  金瑛扭著門把,推開。浩大的光線及聲音在瞬間貪婪地蜂擁而出,像監獄裡意欲逃脫的犯人。她錶上的色帶由綠轉黃,再直接跳轉至赤紅色,隨後發出激動淒厲的震盪。剎那間太多聲音讓已習慣寂靜的金瑛雙耳嗡嗡作響,可是她卻感覺到被聲音包圍的溫暖。聲音事實上沒有溫度,但畢竟代表了其他生命的存有;可能是衝突,同時也代表了因在乎所生的溝通。計音錶仍盡責地發出警訊──但金瑛窩在又深又密閉的礦坑裡是安全的,聲音被困於此,傳不出去,因此她也不會受到攻擊。她將計音錶的電源按掉,有個綁著白領巾的男孩自她眼前生龍活虎地奔馳而過,「早安──」對方放肆地這麼喊著,像閩空的年輕人們,終於在密閉裡才找著了他們的自由。鐵門在他們身後悄聲闔上。金瑛仍未回過神來,仍未認清對方是誰,聲音就跟著消散在礦坑坑道的最深處。她終於短暫脫離恐怖的寂寥,回歸吵鬧、卻讓人安心的塵囂裡。

(註一)聲強/音強(Sound Intensity):相較於響度/音量(Loudness)是聲音主觀的心理量,聲強是聲音的客觀物理強弱,代表了聲音的平均能流密度,其公式與聲壓有效值、聲音傳播介質密度及聲速有關。聲強為向量,理論上並無法直接量測,只能用兩個麥克風經信號分析來間接測量。此處聲強彈主要是以聲強、聲功率(Sound Power)及聲壓(Sound Pressure)三者為原理,搭配閩空市及秦旨國的對相地理位置研發出來的。

(註二)分貝(decibel):是量度兩個相同單位之數量比例的單位,主要用於度量聲音強度,常用dB表示。在日常生活中,手錶滴答聲約略是二十分貝,一般交談聲約四十至五十分貝,落雨聲大概為五十分貝。根據台灣「勞工安全衛生法設施規則」規定,工廠機器所造成的噪音超過九十分貝時,即為噪音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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