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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飄

▲▼阿飄。(圖/鏡文學提供)

▲阿飄。(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上官鼎

楔子 1

  東方即將出現第一線曙光,黑夜將退。海浪輕撫沙岸,伸展至極處就雍容而退,似乎不願帶走任何一粒砂石。

  一輪紅日在海平面下呼之欲出,海天相接處已現金色霞光,這時候突然有一線極細極亮的紅光像一束雷射劃過長空,瞬時凝駐在沙岸上;一個碟形的飛行器無聲無息地停在三尺上空,一動也不動,狀甚詭異。

  碟形飛行器上兩個艙門悄悄打開,一個身著異形外衣的人從較大的艙門內飄出,輕巧地落在地上,那人背上揹著一件長形的行李,抬頭回望那飛行器,頂上有六個漢字,是漂亮的隸體書法:「塞美奇晶二號」。

  他對著飛行器,一字一字地發出指令:「塞美奇晶二號速回中繼站,向智人回報。」

  飛行器內無人駕駛,接收指令,艙門關閉,紅燈閃了三次,冉冉升起,忽然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沖天而去,霎時即不見蹤影。那人立於沙岸上環目四看,只這一會工夫,一輪紅日已從海平面升起,沙灘上像是撒了一層金粉,不遠處有數重斷崖矗立在萬道霞光及無邊大洋之間,陡壁上林木蔥蔥,海水碧藍而白浪撫崖,彩色奇幻而氣象萬千。他震驚於這美景,不由自主地輕呼出聲:「婆娑之洋,美麗之島!此乃我任務計畫中首訪之地也。」

  他俯身抓起一把沙,細細分辨沙粒的觸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喃喃自道:「向者『塞美奇晶一號』來訪,時當漢朝武帝年間,已是兩千餘年之舊事矣!」

  西元前九十九年,漢武帝天漢二年。

  長安,初冬的氣候已帶來肅殺之象,大地草衰,木葉盡脫,預告著一個嚴寒冬季的來臨。

  太史令司馬遷的馬車從未央宮的南司馬門出來,迴轉走上安門大街。大街寬達六十步,中央的御道寬二十八步,兩邊的官民道各寬十五步,與御道以流水相隔,兩側遍植大樹,煞是氣派,不過這時候只有松柏長青,槐榆之屬就剩滿樹的空枝了。

  司馬遷坐在車裡滿腹心事,愁眉不展。

  皇帝方才在未央宮的前殿議事,前方伐匈奴的戰事接二連三地傳來壞消息。

  皇帝寵妃李夫人及寵臣李延年有一位長兄,就是大名鼎鼎的「貳師將軍」李廣利,他是繼衛青、霍去病之後最為得寵的皇親國戚大將軍;這一次的伐匈奴其實肇因於漢軍征伐車師時,匈奴出兵援助車師,於是他率大軍從酒泉出師,要與匈奴右賢王決戰於天山。

  由於戰線拉得太長,漢武帝便命名將李廣的孫子李陵率五千步兵,負責運輸輜重,但李陵不願擔任後勤,力求率部出擊匈奴東側,以分主戰場的壓力。武帝拗不過他的執著懇求,也甚讚他的忠勇豪氣,便命他從居延出兵,行軍千里直奔闌干山。豈料才到達東浚稽山下就遇上了匈奴單于的主力。

  匈奴在浚稽山的兵力有八、九萬騎之多,這是漢軍情報中沒有料到的情勢,於是側翼之戰反而變成了主戰場,李陵面臨了以五千步兵對數萬騎兵的絕對劣勢。

  李廣利的大軍在前方卻沒有遭遇到太多抵抗,也找不到匈奴的主力發動大戰,反而是李陵這邊以寡擊眾,打得驚天動地。李陵一面打一面退,其間屢用奇兵,殲敵數千,他希望能退到己方掌控的地區待援,援兵一到就開始反擊,勝負尚可一搏。

  坐在未央宮裡的漢武帝每天和群臣討論戰情,先是天山傳來進軍順利的消息,接著李陵的部下報呈大軍沿途所經山川繪成的軍事地圖,也報告了李陵部將士氣高昂,全軍願拚死報效朝廷,武帝大為讚賞。眾大臣一片歌頌讚揚,紛表自有先見之明,早就看出李陵治軍之能猶勝其祖李廣。

  然後戰情就逆轉了。

  李廣利沒殺死幾個敵人,忽然就被冒出來的匈奴大軍包圍了,一戰崩盤,大敗而歸。

  李陵以五千步兵苦戰匈奴八萬鐵騎,施出渾身解數,殺敵近萬,終於寡不敵眾,矢盡援絕,李陵擊鼓下令將旗幟及珍貴物品埋藏於地,將餘糧分給眾將士,沉痛地下達最後一道命令:「大軍已敗,諸君各自逃命吧。若得突圍,約在遮虜鄣集合!」

  李陵和副將上馬,有壯士數十人追隨,但匈奴派出上千騎兵追趕,副將及隨行壯士一一戰死,李陵終於被團團圍住,他仰天長嘆:「我無顏回見陛下,就在此了卻殘生吧。」

  李陵生死不明的消息傳回朝廷,眾大臣各種揣測紛紜,皇帝一言不發,鐵青著臉,眾大臣的聲音漸消,終至滿朝啞口無言。

  太史令司馬遷站在前殿左手邊的第二排。他觀看殿內的情況,默察皇帝的思維,暗自沉吟:「當此漢軍大敗之際,皇帝心中憂憤之餘,定是期盼李陵英勇戰死,如此尚能保留我大漢天朝一線氣節。」

  可惜事與願違,就在此時,千里外傳來快報,李陵戰敗降敵。

  未央宮的前殿中氣氛凝重,皇帝開始怒罵李陵,眾大臣像是忽然醒了過來,開始一一細數李陵之過,不但治軍無能,托大冒進,朝廷明明派他輸送輜重糧草,偏要逞強作先鋒,結果兵敗還不戰死,反而投降於狄戎,壞我朝廷之尊嚴,傷我皇帝之威望……

  其中幾位機靈之士則對最後一句大大的保留,以免哪壺不開提哪壺,真正傷了皇帝的威望。

  司馬遷看不下去了,他屢次想要奮起發言,但看到殿內言論一面倒的情況,終於強行忍住。忽然,他聽到皇帝的聲音,殿內靜了下來:

  「太史令,朕見你在一旁似有高見不吐不快,請暢言之。」

  司馬遷再也不能緘默,他從第二排出列,向前十步,再拜而言:

  「臣與李陵並無私誼,平日觀之只覺他為人節孝信廉,有國士之風。此次自動請纓急國之難,豈能以一戰之失便受到萬般責難,臣細讀前方送來之戰情報告,可知李陵兵敗之時實已矢盡路窮而救兵不至,所率五千步卒與八萬胡騎血戰十數日,其間諸役不乏以少勝多、以弱擊強者,殺敵之數超出己方總數,雖然摧敗,其功勞足以顯示於天下……」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了皇帝一眼,皇帝面無表情,但見凝重而不形喜怒,便續進言道:

  「以臣觀之,李陵雖身陷重圍兵敗投降,其心必懷俟機報效大漢之意,誠不能以一時一紙之報,斷言其背棄朝廷,賣主求榮也。」

  司馬遷一口氣說完,大殿鴉雀無聲,皇帝臉色依然陰沉,他忽然揮手,執事太監便尖著嗓子高呼退朝了。

  司馬遷的馬車沿著章台街北行四里餘,到了北司馬門外的北闕,此地屋舍儼然,是大臣官宦所居之地。

  進入屋內,妻子柳倩娘笑臉相迎,原本一臉的溫柔遇上良人一臉的陰沉,便噤口不言了。

  司馬遷接過女兒遞來的紅棗枸杞茶,盤膝坐在他最鍾愛的南窗書几前,啜了一口茶,默然不語。

  柳氏那年正好四十歲,素有才女之稱的她看上去絲毫不顯老態,畫眉秋水之間透出一種詩書底蘊的斯文氣。

  女兒司馬英年方十五,身材長得比較高䠷,面貌卻是嬌豔照人,母女兩人平日陪司馬遷讀書修史,也幫忙整理他雲遊天下收集的巨量資料,都是太史令工作上的好助手。

  「父親今日退朝歸來,似有鬱鬱怒氣,敢問因為何事?」

  還是女兒和父親直言不拘,她言語文雅,臉上卻帶著三分稚氣,便是這靈慧而天真的表情,最為父親所喜。

  「英兒,為父今日在未央宮前殿一番議論,恐已得罪皇帝了。」

  柳氏吃了一驚,但聰明的她故作輕鬆地笑道:

  「夫君耿直不阿,一向敢言,天下人皆知,皇帝豈有不知?自命夫君為太史令以來,得罪皇帝之言豈只此一回?」

  司馬英樂了起來,她扯著父親長袖笑道:

  「父親如何又得罪皇上,女兒洗耳恭聽。」

  司馬遷見妻女如此,心情似乎稍微放寬,又啜了一口茶,緩緩道:

  「今日庭議西北伐匈奴之事,前方傳來惡訊,貳師將軍李廣利率數萬大軍出戰天山,竟為匈奴包圍,戰得一敗塗地,僅以身免;而騎都尉李陵率五千步兵,在浚稽山遭遇八萬敵騎之伏,血戰十數日,殺敵數千人,矢盡援絕,走投無路,終於被俘而降,眾臣落井下石,群起攻訐李陵,對李廣利之大敗無一言之非,是我不忿,為李陵之敗辯護,似有觸怒聖上之意。」

  司馬英睜著一雙大眼睛,搶著道:

  「父親仗義執言,皇帝應該接納才對,何況我父身為太史令,廟堂之上,春秋之言出自諤諤之士,乃國之幸也,父親何憂之有?」

  司馬遷也睜大了雙眼,望著這個聰明好學的女兒,滿心的愉悅,哈哈大笑道:

  「不錯,千夫諾諾不如一士諤諤,英兒,妳這一席話,為父記住了。」

  柳氏見丈夫一掃陰霾,臉上露出笑容,但是不知為何,心中實有隱憂,於是她對女兒道:「英兒,妳去廚房交代晚餐吧,我和妳父親再說幾句話兒。」

  司馬英知母親要支開自己,便搖了搖身子道:

  「女兒也要聽。」

  柳氏指著她笑叱道:

  「英兒,妳已許給楊家,不久即將為人新婦,恁地還是作如此小女兒態?快去廚房備餐吧!」

  司馬英離開書房,柳氏面色漸漸轉為沉重,她看司馬遷,發現丈夫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夫君……」

  「倩娘……」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住口,兩人心知他們想要說的是同一件事。過了片刻,柳氏道:

  「夫君,妾只擔心皇上誤解君意,以為夫君之言意在指責貳師將軍……」

  司馬遷默然點首,然後道:

  「皇上退朝後必見後宮李夫人……禍事是否臨頭,明日便知!」

  禍事來得比預料更快。

  亥時三刻,司馬遷正放下手中筆簡準備上床,門外傳來馬嘶,接著便是敲門之聲,聲重而急,司馬遷的心為之一沉。

  持燭開門,只見黃門郎蔡同帶著三個武裝侍衛肅然立於門口,蔡同見是司馬遷親自開門,便一揖道:

  「蔡同見過太史令。借貴宅一步說話。」

  「請。」

  蔡同一面跨入,一面作手勢要三名帶刀侍衛留在屋外。三侍衛主動分散,守住前門及後門。

  進入屋內,蔡同一揖到地,低聲道:

  「太史令,禍事了。上諭要寅夜提拿太史令到案。」

  司馬遷還了一禮,盡力壓低憤怒的嗓音:

  「到案?我犯何案?」

  「李陵案!唉,今日前殿太史令讜言過於耿直,聖上當時並未發作,退朝之後想必受了奸小撥弄,以至於斯。」

  司馬遷暗道要來的終躲不過,平日蔡同雖然事己以師禮,但此刻他皇命在身,由不得有半分徇私,便嘆道:

  「蔡黃門,事已如此,司馬遷敢在皇帝面前說那一番話,便敢承擔後果,待我略事收拾,便隨你去吧。」

  他轉過屏風,看到妻女都在,知道方才和蔡同一番對話妻女都聽到了,心中感到一陣悽然,但也閃過一絲輕鬆的感覺,因為他無須再作解釋說明了。

  三人面面相覷,相對無言。只片刻後,柳氏問道:「再無轉圜之計?」

  司馬遷搖頭,沉思一會,然後道:

  「可試求助於孔安國夫子、楊敞親家及壺遂上大夫。未必有用,但可一試。」

  孔安國夫子,孔子第十一世孫,是漢武帝尊敬的五經博士,董仲舒死後,他便是國內最淵博的大儒,對司馬遷致學古典的用功素來賞識。親家楊敞甚得大司徒霍光的賞識,朝中盛傳將任大司農;而壺遂為著名的術士,他曾和太史令共同制訂新曆,以太初曆取代多所謬誤的秦曆,和司馬遷有些「革命情感」。

  柳氏記下了,低聲道:

  「夫君稍待,妾即打整衣物必需品備用。」說完便快步入內。

  司馬遷轉囑女兒:

  「英兒,為父要託妳一事。」

  司馬英雙眼噙淚,問道:「父親請吩咐。」

  司馬遷道:

  「妳隨姨此刻在同州養病,汝儘快通知她,為父事發,未來之事殊不可料,盼能勉力趕來見吾一面。」

  司馬英點首,她心中暗忖道:

  「父親寵愛隨姨,母親雖識大體,心中難免有所芥蒂,是以通知隨姨之事便交代於我;隨姨和我私下交好,名分雖為長輩,感情實如姊妹,一切逃不了父親法眼。」

  她望著父親憂心忡忡的臉,強忍悲傷答道:

  「父親放心,女兒會辦妥交付。」

  司馬遷也深深望著這個聰敏懂事的掌上明珠,輕聲道:「事急之時,汝即藏身楊家吧。」

  隨清娛坐在一塊羊毛墊上,身邊生了一個小火爐,一個老嫗從廚房捧著一小壺熱茶走到她身後,輕咳一聲道:

  「小姐,喝了這壺藥茶,早些睡了吧。」

  隨清娛轉頭看了侍候她的張婆一眼,張婆也睜大了老眼,慈愛地看了女主一眼。她略顯清瘦的面頰襯著異常白皙的膚色,未施脂粉而雙頰緋紅,朱脣如櫻,雙眸色淺而透明,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麗,令人看一眼便覺心頭一震,暗驚世上怎有如此冷豔、不似來自人間的神仙人物。

  隨清娛自己知道,她的「病」其實非病,身子日益衰弱乃是來自水土不服,「病」情愈是嚴重,容貌卻愈顯豔麗。每日清晨,梳洗臨鏡,見到自己豔麗的容顏,不喜反驚。可是她也知道,無論搬遷到哪裡,這「水土」是沒法服貼了。

  這個「病」藥石無效,先生要她留在鄉間養息,其實是沒有什麼用處的,但她敬愛先生,先生的話總是聽從不忤。

  她十七歲從了司馬遷,對這個博學、耿直、有正義感的男人傾心相愛。在她生命中曾經見過、識得眾多威武強壯的男子,但是不知為何,只有這個斯文人竟然讓她感覺到一種磅礡的俠氣,無人可及。

  十多年前先生,開始了他的畢生大業——撰寫《史記》。在先生的計畫中《史記》一書要記載上自黃帝時期下至當今,共三千多年的歷史,其時、地、人、事各以〈本紀〉、〈世家〉、〈列傳〉、〈表〉、〈書〉諸體撰寫之,建立亙古未有之宏偉巨構。司馬遷每寫完一卷,她逐字讀過,便已牢牢記下,一字不遺。

  坐在溫暖的火爐旁,清娛啜了幾口熱藥,感到一陣恍惚,不久前的事浮上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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