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綻放年代

▲綻放年代。(圖/鏡文學提供)

▲綻放年代。(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HCl(裏右)

第一章 (上)

一條大水圳蜿蜒穿過台中火車站的西方,在兩岸倚立著清脆的楊柳,這裡是台中綠川町,台中州市中心的起點。

新曆四月,氣候不是很穩定,春雨濕衣,日夜溫差大,氣溫在20度到35度之間搖擺。摩登女郎們的風衣外套下穿著單薄的春裝,蹬著尖頭跟鞋,一手提著包包,漫步在兩岸的柳樹下,剛好可以望見一棟以米白溝面磚為底的二樓洋房建築物。建築物占地約四十坪,兩層樓約八百公分高,一樓二樓有同牆壁色但突出的水平橫帶,橫帶上是圓形的開窗,位於中央的主體建築較兩側突出及高聳,大門敞開。洋樓門上掛有東方味十足的匾額,刻著漆上深棕色的華麗字體:綻放咖啡店。

迷迭香是在綻放咖啡店工作的一位女給,身為主打著年輕女性為賣點的服務業,保持自身亮眼的外表也是重要的職業道德。換句話說,女給們的工作重點在於,每天精心打扮著自己,在美麗的咖啡店推銷昂貴的洋酒、一邊聽著留聲機裡面悠悠的歌曲,為客人們倒酒、聊天甚至於調情。

在昏暗的綻放咖啡廳裡,正放送著唱腔高亢、節奏輕快,紅遍大街小巷的流行歌曲跳舞時代。迷迭香倚在吧檯旁,含著甜甜的牛奶糖,無視店內熙攘的人群,小聲的跟著哼了起來。

「迷迭香。」看不下去的薰衣草叫喚了她一聲。迷迭香偏過頭,看著坐在一位男客人身邊,手上洋酒折射出燦爛金色光線的薰衣草。「拜託妳幫我再拿一瓶酒。」

迷迭香笑瞇瞇地點點頭,踩著輕快的腳步,讓白底黑花的洋裝裙襬揚起,娉娉裊裊步入綻放二樓的倉庫。倉庫同時也是女給們的休息室,照理來說,拿酒這種簡單的事情,只要幫薰衣草和酒吧後擦著杯子的酒保秀一郎講一聲,秀一郎自會幫忙,但是迷迭香很聰明地抓緊機會偷懶,順便刺探一下敵情。她最近耳聞,店裡總是會有幾個女孩,喜歡躲在角落抱怨自己的工作態度。

「真的搞不懂為什麼經理不把迷迭香辭掉。」木槿努力的壓低聲音,還是遮掩不住她氣急敗壞的情緒,「客人也不多,態度這麼差,還不飲酒!」

明明不討人喜歡卻可以無視同事的厭惡,坐穩自己的職位?迷迭香覺得這個迷人的反派角色設定有點討喜,平復一下心中激動的心情,聽得津津有味。

「不飲酒,小費也拿不多啊。」鈴蘭的聲音很好認,聲調高,如果說國語,還會有一種很特殊的含糊咬字,聽起來頗惹人憐愛。可惜現在她們是用閩南語交談。

「以為自己是什麼清高的人,我感覺經理和她……」

迷迭香還想要繼續聽下去,可惜身後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不是高跟鞋的聲音,十之八九是他們偉大的店經理隆。

迷迭香瞬間調整好表情,佯裝自己才剛到倉庫前,伸手敲了幾下倉庫門。裡面的對話軋然停止,木槿臭著臉拉開了門,看到來人是迷迭香,表情更加的複雜。

「可以幫我拿幾瓶三得利嗎?」迷迭香無辜地眨眨畫著粗眼線,因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還舉起三隻纖纖細指,在鼻前晃晃。

木槿張開嘴巴,想要說些什麼,卻因為看到迷迭香身後的經理,硬生生地把話給憋回去。轉身拿了酒,塞進迷迭香懷裡。緊接著就與鈴蘭匆匆的和經理打了聲招呼,這才離開。

迷迭香也想仿照,目不斜視地想快點離開倉庫前,卻被隆叫住。

隆壓低聲音,「妳下班後跟我回山下家一趟。」

這個消息瞬間打壞迷迭香的心情,她怒瞪著隆,對方卻毫無知覺的繼續陳述,「今天山下先生作東請客,需要你去幫忙招呼客人。」

迷迭香對於山下先生這種對自己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態度感到不悅,但也沒膽拒絕這位綻放幕後大老闆做出的決定,只能在下班後,臭著一張臉跟在隆身後,坐上前往山下家的汽車。

在前往山下家的車程,迷迭香努力的回想,自己上次看到山下先生是什麼時候呢?應該是半年前吧,她邊努力回想著,右手忍不住地伸進左手外套袖口中,搓揉自己手腕內側的一塊小燙傷,那是一塊大姆指指甲大小的新生皮膚,呈現淺粉紅色,因為浮凸於皮膚上,她老覺得它像個即將被掙破的蟲蛹,或是平整皮膚上的淺浮雕。自從燙傷後,迷迭香一直無法忽略那塊原是水泡、後成小疤的災區,漸漸的,她發現自己在心情略為焦躁時,會開始摳著那塊粉紅色的新肉。雖然常被友人罵破格,不過,壞習慣養成容易,要戒掉可比登天還難。

她記得,上次看到山下先生,還是嚴冬時節,對方穿著一件灰色的長大衣,戴著深色的帽子。

這位綻放咖啡店的老闆,性別男,年齡約莫四十歲出頭,眾人對他評語總是健談二字,事實上他天南地北從天文到地理都可以聊,卻鮮少向外人談到自己的私事,所以個人婚姻、財務狀況都不明,迷迭香不清楚他手上除了綻放還有什麼其他的事業,但看得出來,山下先生過得頗為富裕,目前獨自一人居住在市郊的外島人聚落中。

那棟日式房舍非常的美麗典雅又不失新潮。雖然連它準確的所在位址都不知道,但迷迭香以前卻最喜歡在下雨時趴在雨庇的內側,伴隨著潮濕的雨水味,雨庇會散發濃濃的樟木香氣。應接室的外面則是菱形的凸窗,透過凸窗看向房外,陽光燦爛得讓迷迭香睜不開眼,畫面被切成一小塊一小塊菱形的美麗模樣,讓迷迭香停不下來,只得努力地凝望著。

在一片沉默中,迷迭香自顧自地陷入了對過去的沉思,很快便到達了目的地。意識被拉回現實後,四周不見燦爛的陽光,只剩下微弱的家用燈光,她發覺自己餓了,或許是中餐沒有吃的緣故,連下車的腳步都差點踏不穩。

視線穿過庭院後,迷迭香和隆的視線同時投射到房舍最左邊的和室,和室的門左右敞開著,山下先生坐在門內,身披著一件隨性的外袍,悠悠閒閒向他們招招手,「辛苦你們了。」

跟一般對外島男人粗獷、總是版著一張臉的刻板印象不同,山下先生的外表非常帥氣,五官立體,臉型的長短剛好,有著尖尖的下巴,修得一絲不苟的小髭,窄臉也不會顯得太瘦弱,因為年紀的關係,笑起來眼尾淺淺的魚尾紋,配上他溫和的、長年掛在臉上的笑容,讓他看起來更具親和力。

「隆跟妳說過了吧。」山下先生看向迷迭香時的表情並無任何的轉變,掛著一貫的笑容,「今天我會跟秉燭居的老闆吃飯,打打麻雀。」

「隆先生和我說是一名畫家先生。」迷迭香聽到了自己的聲音,意外的很平靜,今天像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天一般。

「妳稱呼他為李先生就可以了。」這時門口傳來了一點異動聲,看來是李先生來了,「好啦,我們會先聊聊,等一下聽到聲音,妳再進來送餐吧。」山下先生站了起身,攏攏衣服,「我就先去招待客人囉。」

「我會先幫妳送食物的,你先吃一點飯。」隆這麼說完後,也跟著山下先生的身後,走出和室。

迷迭香忍不住感激地看了隆一眼,雖然對方沒有注意到。

這也是自己的工作內容之一,幫忙山下先生招待私下的客人,使山下先生在業務方面的談判順利不少。

兩人離開後,家政婦為自己送來了食物。用餐同時,在剩下一個人的房間中,迷迭香不免自我質疑,自己是不是打從心底沒救了,不然為什麼不敢踏出一步,改變現狀,話又說回來,該如何改變?如果離開了綻放,離開了山下先生舒適的飼養圈,自己又該何去何從呢?

一邊龜速嚼著食物,她開始聽到了搓牌碰撞的聲音。山下先生並不嗜玩麻雀,看來是配合著對方的興趣,玩家有誰呢?山下先生對藝文界的涉足有多少?之前分明沒有見他交往過藝文界的人士。她知道畫家的身價不低,但山下先生討好一位畫家做什麼?

問題沒有解答,飯也吃完了,迷迭香只得站起身,在步入客廳之前,先進入廚房。準備洗手,開始為男士們倒茶,遞小菜。

廚房只有一名見過幾次面,並不熟悉的家政婦。迷迭香在洗手之虞,跟她小聊了幾句,因而得知,外間的麻將桌前除了有隆和山下之外,還有一位林記者,再來就是神祕的客人李先生,更準確來說是李賀東先生。

那位林記者常進出山下家,家政婦見過幾次。但是這位李賀東先生則是新角色,似乎還是位重要人士,是山下先生靠著林記者的牽線,百般邀約,好不容易才請到李先生抽空見一次面。

迷迭香聽到這些話,對這位畫家先生更加好奇。藉著為男士們送小菜的機會,不著痕跡的打量了李賀東幾眼。

老實說,跟成熟魅力十足的山下先生、還有五官秀麗的隆相比,李賀東的外表顯然沒這麼出色,鼻頭還架著一副細圓框眼鏡。他坐在牌桌前,沉默專心的打著牌,目光總低垂關注著手中的牌,隔著一層鏡片,看不清他的眼神。相較於侃侃而談的其他三人,存在感之低,要不是提前知道這次的聚會李賀東是主角,迷迭香簡直以為他只是來湊個數的背景。

這次的聚會難得,山下先生看來不願意放過李賀東。他先是問林記者,最近的樟腦寮行情怎麼樣,等林記者滔滔不絕幾分後,話題便轉至李賀東。山下先生轉頭問,「李先生覺得怎麼樣呢?」

可惜李賀東並不賞臉,使用了眾多「我不清楚。」、「不敢狂言。」或是「這事可得問專家。」,等等句子結束各式話題。

「李先生可真謙虛。」隆見話題進展不下去,連忙接話,「你不是專家,還有誰可以稱做專家。」

迷迭香實在對他們的聊天內容毫無興趣,在她心中,也從來不覺得這一百多張牌排過來排過去的遊戲有任何迷人之處,她窩在牆角的坐墊上,偷打一個無聲哈欠,順便瞄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凌晨三點半上下。

天啊,不明白這麼無聊的聚會憑什麼剝奪了自己睡覺的時間。

就在迷迭香第三次偷偷擦掉自己打哈欠而流出的眼淚時,牌桌似乎剛好完成一局,或許是有人表示累了,山下於是要隆把牌桌收起,並要迷迭香去廚房拿酒和小菜,讓他們可以心無旁鶩的好好聊聊。

迷迭香拿來三罐昂貴的洋酒,在將玻璃杯放在客人面前時,她抬頭看了李賀東一眼。

他看來疲憊不堪,一手撐著額頭,眼睛帶著血絲。迷迭香的同情油然而生,這位先生一定也很想要休息吧,可惜山下先生緊咬著不放,招呼著眾人繼續喝酒。

凌晨時分,家政婦結束了工作,早已經離開山下家,剩下迷迭香一人孤軍在廚房奮戰,為客廳的客人準備下酒小菜。她並不熟悉廚房的擺設,光是一罐醃菜就和無頭緒的找了十多分鐘。

就在終於把裝有醃菜的陶罐搬出,隆剛好走進廚房洗手。

迷迭香看隆似乎有些酒意,趁機問了李賀東的背景。隆當場沒多想,抽出手巾漫不經心地回答,「你知道秉燭居嗎?從綻放往火車站方向,步行不到三分鐘左右的一家裱畫店。那位便是秉燭居的老闆。」

雖然名義上仍是傳統的裱畫店,但在現代化的浪潮、殖民政府強力輸入新式教育和資本市場的現狀下,所謂的裱畫店並不只提供裱畫的業務服務,更多有畫家將畫作展覽在店中,以供買賣訂貨或是聯絡服務。傳統的裱畫店,儼然成為一個個小型的藝術市場。

「完全沒注意過,原來是鄰居啊。」迷迭香疑惑的皺起臉,「山下先生想要買畫?」

「買畫當然只是名義上。」隆失笑,「那位還是豐原信用組合的監事呢。山下先生對他手下一些產業有興趣,好不容易讓林記者牽線,見到李先生一面。」

畢竟也是在社會上工作過幾年,迷迭香馬上瞭然,聽他們先前的對話,應該是對李賀東手上的幾個樟腦寮有興趣才對。她腦筋一轉,又問,「還這麼年輕,就算是手頭有產業,也得問過家族的家長,山下先生只約了李先生一人,難不成李先生完全作主手下的產業。」

這麼明顯的套話,讓隆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不少。他瞪著迷迭香,僵硬的反問,「你問這麼多幹嘛?做好你該做的工作就好,不需要知道這麼多。」

看到隆緊戒的模樣,迷迭香頓時覺得身體的疲勞壓力減少不多,她對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實不相瞞,我最近想談場戀愛,想多物色一下戀愛的物件。」

因為喝了酒,隆的反應明顯減慢許多,愣了幾秒才吐出了一句輕斥,「不要亂說話!」

迷迭香無謂的聳聳肩,把醬菜小心翼翼的夾到盤上。

隆侷促的在原地猶豫幾秒,又拋下一句,「我看你頭腦被灌水泥了才會亂說話。」接著匆匆離開。

迷迭香沒抬頭,看似專注於眼前的工作,只在心中冷笑一聲。她可沒說謊,最近自己可真的認真的在面試各色戀人。

因為李先生不鬆口、山下先生便不鬆手,幾人迂迴的喝了幾輪酒。喝到迷迭香頭隱隱作痛,還出去抽了根菸回來,幾人仍舊維持著前十分鐘前的動作,毫無進展。

迷迭香實在很想要大步走到幾人之中,逼迫幾人開誠布公,打開天窗說亮話:「其實買畫和林先生只是接近你的手段,人家是對你的樟腦寮感興趣!」然後對方也準確地回答:賣或者不賣,這件事情不就完結了嗎?何苦在這裡試探來試探去的?

清晨五點多,第一個撐不下去的人是隆,在眾人低聲交談的公開場合下,他一手扶著臉,似乎淺淺的睡去了。

山下先生的臉也掛不住了,只好要迷迭香領著李賀東前去客房休息。

照理說迷迭香此時的心情應該激動得想要站起來歡呼,但事實上,歷經一天上班又無故加班到現在的現實摧殘,她只覺得站起身一陣頭暈,連回答,「是的。」的聲音都顯得微弱。

迷迭香勉強站直身,李賀東卻搖搖晃晃地站到自己身邊。

秉持著這位是難得遇見的高枝,值得親近,她伸手扶住了李先生,湊近一聞,還都是酒味。山下先生這次的聚會不算成功,折損了一個夜晚的休息時間跟多瓶昂貴洋酒,李賀東都醉成這樣,居然也沒有從他口袋中撬出一分一毫。

她扶著李賀東奮力前進,走了幾步後,李賀東突然咕噥著要上廁所。迷迭香只有轉換方向,先帶他去廁所。

沒想到,因為避嫌,她在相隔一公尺處相等,一個不留神,李賀東居然消失不見了。迷迭香心中咒罵著醉鬼最難預測,一方面還是在他應經過的道路上搜索。果然被她發現他躺在一間客房的榻榻米上,半身在外,只有胸口以上躺在房間內,臉上的眼鏡都沒拔,歪歪斜斜的架在鼻梁上。

迷迭香決定不再吵醒他,只把他拉回房間內,李賀東半醒了一下,愧疚的說抱歉,然後自己笨拙的坐起,朝房裡移進。迷迭香決定先幫他鋪上被褥,為了以防他再次滾出門,還先將房門拉上。

李賀東一倒在褥上,再度快速地陷入昏迷。迷迭香心中覺得荒唐,卻仍得先幫他把被蓋好。就在自己跪坐在榻榻米上在整理枕頭的同時,整個世界突然驚天動地的搖動了起來。

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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