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單關閉
 
 
 

百年樹人

▲▼百年樹人 。(圖/鏡文學提供)

▲百年樹人。(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明琲

第一章

時序進入冬天之後,雖然風和日麗的日子也不少,不過北台灣的寒流絕不是鬧著玩的。早上出門的時候呵氣都有白煙,加上微微的雨絲,真是冷得令人心情慘澹。

喔,沒有啦,我的心情沒有很慘澹,是還好。只是迷迷糊糊的還沒完全清醒。縮著脖子從冷風中走進所裡,在不知道為什麼老是沒開燈的走廊上忐忑等著電梯,讓它慢條斯理載我上樓,又快速走過實在沒理由老是不開燈的走廊,眼睛很習慣一片暗的情況下,晃進實驗室。大亮的日光燈讓我瞇起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

「早啊。」清水學長已經來了,他從書桌前抬起頭來跟我打招呼。「今天好冷喔。」

「就是說啊。」我放好外套跟背包。「喜米茲學長你今天好早來喔。」

清水學長的本名叫廖清水,可是打從我一進這個實驗室當助理開始,就聽大家叫他Shi-mitsu(日文的「清水」),沒有例外,連所長都這樣叫。其實清水學長從裡到外,從上到下,跟日本這個國家八竿子大概都扯不上一點點關係。到底為什麼被取個日文綽號,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

「妳今天要做什麼?」個子不高的清水學長站起來伸個懶腰,一面問我。

「要先幫老師抽plasmid。」我翻了翻老師留給我的便條。

「啊!正好,我也有一車,妳順便幫我一下?」清水學長很客氣地說。「妳有多少?」

我開始傻笑。「學長,我只有六管要抽,你有一車,這樣叫我『順便』幫你嗎?」

學長也笑。不過我還是乖乖的拿出紙筆計算該配多少溶液,準備開始實驗。一車就是二十四管,因為我們的離心機一次可以放的最大量就是二十四管,所以叫一車。老實說這個「所以」我覺得很沒道理,為什麼不叫一輪或一批,要叫一車呢?不過既然是學長講的,我只有一面聽一面點頭的份。在這個實驗室裡,是輪不到我發表意見的。

正在配溶液的時候,實驗室的其他人陸續都現身了。首先登場的是行色匆匆走路好像錦衣衛的老師。我們老師其實是個新中年,剛上四十歲沒多久,可是老帶著憂國憂民的表情,一進來就先環顧四周,開始皺眉頭。

「老師早。」我很乖巧的打招呼。「老師你昨天說要幫葉老師做的……」

「先不管葉老師,妳記得幫我把昨天種的菌收一收。」沒有寒暄或招呼,老師只是簡潔交代著,一面又走出去。

我轉過去看清水學長,吐了吐舌頭。「老師今天心情不好。」

「我也這樣覺得。」清水學長關掉書桌上的檯燈,從他的小隔間裡走出來:「妳知道我們早上要去開研討會吧?只剩妳一個在這邊,就通通拜託妳了。」

「不要又跑去動物房幫他們抓老鼠喔。」冷不防的,帶點嘲謔的聲音加進來。這是我們小馬學長來了。剛從外面進來,小馬學長臉頰被風刮得有點紅紅的,他一面感嘆著:「冷死人了,陳家楨,妳手泡冷水裡不會很難過嗎?」

「不然我要怎麼洗燒瓶?」我很無辜地反問。

「戴個手套不會喔?」小馬學長連外套都不打算脫的樣子,雙手插在口袋裡,只是撇著嘴角微笑。

「我覺得戴手套洗東西都洗不乾淨。」

「什麼東西洗不乾淨?」抓到個話尾巴就嘮叨起來的老師又出現了,不知去哪裡晃了一圈回來,臉色依然有點苦惱。「配溶液之前,一定要把瓶子洗乾淨。上次的那一批效果都不好,結果跑不出來,浪費好幾次。我懷疑就是沒有弄乾淨的關係。」

我只敢背著老師對苦笑著的清水學長偷偷做鬼臉。

「好了,我們要去開會了,妳早上要把我昨天跟妳講的做好,我們中午就會回來。」老師連同兩個學長一起往外走。他們都走進電梯了,我還是可以聽到老師的碎碎唸。「阿江在幹嘛,說好一起過去的,現在都八點半了,還沒看到人……」

小馬學長低聲不知說了什麼,老師這才閉嘴。實驗室裡面講話最有份量的不一定是老師,常常是老成持重的小馬學長在主持大局。我們老師人太認真了,有時候情緒化起來,也只有小馬學長有膽子跟能力去勸。我跟清水學長只有垂手在旁聽訓的份。

至於阿江學長……那就另當別論了。

我其實蠻喜歡自己一個人做實驗的感覺,整個實驗室靜靜的,只有儀器、冰箱等嗡嗡的引擎低鳴聲,加熱器上攪拌子叮叮地撞著燒杯,偶爾有電話響。除此之外,就是我一個人的天下了。我愛用哪支pipetman就用哪支,我愛用哪個量杯就用哪個,抽氣櫥不用等,離心機不用排隊,真是天堂。

櫥子裡架子上一排排的溶液、藥品,名牌pyrex的晶亮燒瓶、藥瓶、量杯……整整齊齊的列隊,閃著潔淨的光芒。實驗桌上乾乾淨淨,沒有散落的藥品,沒有打翻的二次水或酒精,沒有開口笑的pipet盒,沒有便條紙張實驗記錄立可拍底片丟得到處都是……乾淨的實驗室,安靜的工作環境,快樂的研究助理。

以上,就是「天方夜譚」的最佳註解。只要學長們一回來,實驗一開始,眼前一切美景通通都會變成昨日黃花。

忙了一早上,心情還正愉悅的時候,我站在高速離心機旁邊等著運轉慢慢停下,門口突然有人敲了敲門。

我們實驗室是從來不關門的,沒有門可言,為什麼要敲門呢?

那一定是陌生人。

「請問一下……」一個女聲有點遲疑的揚起。

「要找林老師嗎?」我很熟練的回答著。「他們都去聽演講了,中午才會回來。」

「不是,我是X老師那間的,我們的OO酵素沒有了,可不可以跟你們借一下?」我先聲明,中國人沒有姓X的,酵素也沒有叫OO的,這些我都知道。之所以這樣寫,是因為我沒聽清楚她在說什麼,因為講得太小聲了。那個聲音細細的很秀氣的女孩子依然站在門口,有點尷尬的樣子。

我看看她。跟我差不多高,很苗條的身材,短短的頭髮,蠻秀氣的五官,一雙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小的眼睛盯著我。

「妳要借哪個酵素?」我注視她的實驗衣,看到上面繡著「張宛瑩」。好吧,有名有姓,應該不會是來唬我的。我雖是菜鳥,不過實驗室這些學長除了實驗強之外,八卦也不落人後,只要是所裡的人,相信只要有名字,學長他們一定會認識。

我很大方的讓她借走了她要的東西,這個張小姐進來我們實驗室好像進了自己家廚房,熟門熟路,連我們的酵素放在冰櫃的哪個角落好像都蠻清楚的。她還問我需不需要寫個借據。

「沒關係吧,只是借走一點點。」我當然知道酵素的一點點就是一大堆,每一管酵素也真的只有一點點,不過反正下午藥廠會送這次訂的酵素過來,這東西放太久也不好,實驗失敗老師會怪的因素一大堆,其中就包括酵素不新鮮,所以她要就借她好了。

拿了酵素,張宛瑩好像還想說什麼,看了我一眼,又環顧一下室內。「妳是新來的助理?就妳一個人在?」

「喔,對啊。老師他們其實應該就快回來了。」我別在衣服上的計時器響了,提醒我要把水浴中的試管們拿出來。我只好隨便找句話應酬她,然後快手快腳的把離心機關掉,又去照顧我的試管。

沒想到我隨便講的話讓她變得像受驚小鹿一樣,有點慌亂的眼睛很快轉開視線,然後她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我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講錯什麼話。

接近中午,老師他們一起回來了。老遠就聽到他們在走廊上嘩啦啦的高談闊論著。一票人走進來,整個實驗室馬上就失去了好不容易維持一早上的祥和。

「有沒有人找我?」老師看起來臉色比早上時好了一些,不過也只有「一些」。

「沒有。電話進來,我都請他們晚點再打。」

「這給妳吃。」清水學長塞給我一個小西點,大概是演講會場拿回來的。

「怎麼這麼好,有點心吃?我怎麼都沒有?」小馬學長在我身邊坐下,先探頭看看我正在跑的電泳,一面不忘調侃。

「晚上所裡要請這個演講人吃飯,你們一起來。」老師脫了外套去門後拿實驗衣,順口交代著:「樓下那些做吳郭魚的大概都會去,阿江,你今天怎麼樣,一起去吃飯沒問題吧?」

一片安靜。阿江學長打進來之後就沒出過聲,連老師問他都沒答腔。

「阿江!」老師略略提高聲音。

「啊?什麼?」阿江學長這才回神。

「你又在發呆喔?」脾氣一向不是太好,也不是太有耐性的老師,對著阿江學長,早就已經氣到沒氣了。他只是有點無奈的問。

我一開始到這實驗室打工的時候,就聽其它學長們很隱諱的提過,阿江學長因為女朋友移情別戀而行屍走肉了很長一段時間。我所目見的情況據說已經比之前剛分手時好了很多,不過我還是看著做起實驗來虎虎生風的阿江學長,常常在閃神。而一閃神就是這樣,好像元神出竅似的,誰叫都聽不見。

「陳家楨,我們Hind3已經沒有了嗎?」小馬學長洗過手準備要開工,打開冰箱把裝酵素的保麗龍盒拿出來,一面檢視著,一面很不解的揚聲問我。

「喔!早上有個學姊來借,我就讓她拿走最後半罐了。」我說。「反正下午藥廠的人就會送這次訂的來……」

「誰來借東西啊,妳怎麼就讓人家拿走?」老師聽到了,在我背後問。

「那個真的剩下一點點而已,而且已經不太新鮮了。」老師聽起來有點不高興,因為怕掃到颱風尾,把對阿江學長的氣都發到我身上,我連忙辯解。

「是誰來借的,妳認識嗎?」小馬學長把酵素盒又放回去,關上冰櫃的門。「妳喔,誰來借都借給人家,萬一是外人呢?小心被人家賣了還幫人家算錢!」

我聳聳肩。外面的人要一兩滴酵素幹什麼?「我不認識,應該是學姊啦,叫張宛瑩。宛是婉約的婉沒有女字旁,瑩是晶瑩的瑩。學長你們認識嗎?」

我講完之後,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現在是怎樣,全體一起閃神嗎?我知道在這裡我講話不太有人甩我,這已經不是新聞了,不過像這樣四個大男人全部不理我的狀況,還是第一次碰到。

「張宛瑩?妳確定妳沒看錯?」還是小馬學長打破沈默。一向天塌下來都不見得怕了的小馬學長,此刻居然有點遲疑。

「沒錯啊,實驗衣上是這樣繡的,除非她穿別人的實驗衣。」

「長相……長什麼樣子?」

「頭髮短短的,皮膚白白的,長得蠻漂亮的說!」

本實驗室在一分鐘內第二次陷入無邊無際的沈默。

「怎麼了?我不應該借給她嗎?」我開始害怕了。他們的反應不像不認識她,但感覺上這位張學姊不是非常受歡迎的樣子。我是不是太自作聰明、擅做主張了?畢竟我連問都沒問一聲就把價值不菲的酵素借給別人,而對方是誰,我除了張宛瑩三個字以外什麼都不知道,連她是不是真是我們所裡的人,我都不確定。

「嗯。咳咳。」好不容易有人打破沈默。老師清了清喉嚨。「誰來借都可以,就是他們不行。下次這個人或是他們實驗室的人進來,不管來幹嘛,陳家楨,妳看好喔,這門後面有掃把。」

「掃把?」我呆呆地反問。

「對,拖把也在這後面。下次要是再來,拿這個把她趕出去。」老師一本正經的說著。「他們是王老師那個實驗室的。只要是他們實驗室的喔,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為什麼?」我大驚失色。

「唉。」阿江學長莫名其妙地在這裡有點像嘆氣大俠李慕白般嘆口氣當斷句,然後就走進他跟清水學長的隔間。沒精打采的,從頭到尾都沒打算加入對話。

小馬學長似笑非笑的看著我,然後清水學長一直對著我使眼色。

大概是看我一臉又不解又疑惑又百口莫辯的尷尬模樣,小馬學長噗嗤一聲笑出來。「老師跟妳開玩笑的啦。」

「張宛瑩到底是誰?」我不死心地繼續追問。

清水學長豎起食指輕輕噓了一聲,要我小聲點。「拋棄阿江的,無情的女人。」

**

接下來的一兩天,我們實驗室都很安靜,不過不是那種能令人心情跟著平穩祥和的安靜,而是有點壓迫感的靜法。我開關櫥櫃拿藥品的時候還特別輕手輕腳,因為碰出聲音非常突兀,會把我自己都嚇一跳。

「妳電泳的結果呢?」老師自己忙裡忙外的,一下子去沖片,一下子去樓下實驗室,一下子講電話,一下子跑出來看我的實驗,手上還抓著我昨天幫他印的報告翻著翻著,讓人覺得壓力好大,好像不趕快把東西給他看,他後面緊湊的行程就會受到影響,然後我下場就會很悲慘似的。

「在這裡。」我指指已經拔掉電線的電泳槽。老師拿著紫外線燈照了一下。

「怎麼只是這樣呢……」老師湊過去仔細端詳著,一面不是很滿意的咕噥著。「這次的菌是誰種的?妳還是清水?」

「是我。」面無表情的阿江學長突然插嘴。坐在我對面作實驗的他,整個下午都沒抬頭也沒講話,隔著試管架儀器架,要不是他手上pipetman不時發出卡卡卡的細微聲音,我還真不會察覺有人坐在我對面作實驗。

阿江學長講完,老師雖然皺緊了眉,臉色不太好看,不過也沒有再多說什麼,緊握著他手上厚厚的一大疊期刊報告又出去了。

「好險。」我吐吐舌頭。「我還以為要被罵了。」

正在我旁邊裝二次水的清水學長聞言,轉頭對我有點無奈的笑了一下。然後室內又陷入很僵硬的沈默。

平常我們不是這樣的。作實驗的時候大家都會隨口聊聊天,上天下海什麼都能扯,我常常都只有聽的份。可是這兩天阿江學長很明顯的心情低落,老師好像有點煩躁,而一向頗健談的小馬學長去上課,少掉他更是雪上加霜。我只覺得渾身不自在,很想趕快做完今天的份然後繞跑走人。

眼見暮色跟沈默一樣越來越重,我手上的實驗已經近尾聲,可以準備收尾了的時候,老師又出現了。他的眉頭還是沒鬆開。

「我想了一下,還是重頭再做一次好了。」老師說著。「做仔細一點,清水,你有空的話幫她看一下過程。」

我盡量不動聲色的看了一下脫下來放在桌上的手錶。五點四十五分。

老師收拾好東西換下實驗衣,拿了外套走了。我這才吐出一口大氣。一面繼續機械式的往eppendorf裡面加水,卡卡卡的按著pipetman按得拇指都發白,一面盤算著,我到底應該一股作氣做完再走,還是先去吃個飯再回來長期抗戰?

「我去吃飯了。如果timer響了我還沒回來,就先幫我把這一排拿出來。」阿江學長把計時器交給我,一點都不懷疑我有可能也要吃飯,有可能會在正常下班時間之後一個小時內離開。

我猜這個實驗室之前不斷換助理的主要原因,大概不是其他學長姐說的因為老師或學長很兇吧。國科會助理的流動率本來就高,薪水又都是固定的,有輕鬆的地方為什麼不去,要到這裡來被荼毒?

老師走了,阿江學長也出去了,只剩下我跟清水學長。清水學長在等他的計時器響,一面順手在裝pipet要準備去autoclave的。他抬頭看了看鐘,又看看我。

「妳要不要先去吃飯?我幫妳看timer。」清水學長頓了一下,又說:「老師就是這樣,性子有點急,他要的東西出不來就會比較煩躁。」

「可是我都照著老師講的做了,還是沒有結果,我也不知道我……」

「這不是妳的錯啦。」學長把一盒盒裝好的pipettip用autoclave紙膠帶封起來做標記,送到隔壁間的高壓滅菌器裡面,回來之後繼續說著:「實驗沒有結果的原因很多,要是可以找出主要原因的話,妳想,還有可能做不出來嗎?那一篇篇的學術報告、討論都在幹嘛?」

「我還以為是有結果才能發paper的。」

「不是啦。哪有那麼簡單就大家都有結果。過程的討論也是很重要的。」清水學長手上一面很無聊的轉著筆,看看暮色沈重的窗外,一面說:「老師最近壓力蠻大的,妳自己心裡有個底就好,被他多唸幾句就算了,不用覺得怎樣。」

「最近有什麼事情?」

「要出paper啊,還有,葉老師跟邱老師他們最近進度都不錯,我們的老師有點急。」清水學長說著。

「葉老師跟邱老師的進度,關我們什麼事啊!」我忍不住抱怨起來。

清水學長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苦笑一下。他是我見過耐性最好的人,明明是研究生,卻被老師學長當助理操,從來沒有口出惡言或批判過誰。我本來不相信世界上有那種沒脾氣的人,不過看著清水學長的處境跟反應,常常覺得非常佩服。

「……膽子有夠大的,居然真的敢來。大概是知道那天早上我們都不會在吧。」小馬學長一面走一面不知道在跟誰講話,走進實驗室有點驚訝:「你們怎麼都還沒走?」

「陳家楨,聽說那天只有妳在啊?」原來是葉老師跟小馬學長一起上來,高大的葉老師戴著細框眼鏡,笑容和藹可親,看到我先是笑瞇瞇的問:「有沒有嚇一跳?」

「哪一天?什麼嚇一跳?」

「前天啊,阿江那個無緣的不是來借東西嗎?」小馬學長一進門果然就熱鬧起來,談笑風生,悶了一整天的空氣突然也開始流動了。我精神為之一振。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有八卦可聽的關係?

「她以前怕你們這間的人怕得要死,怎麼最近膽子練得這麼大?」葉老師接過我遞給他的底片,對著日光燈照了照:「這是幫我做的嗎?種得不錯,謝謝。」

嗚!為什麼我不是葉老師的助理?

「不知道是不是跟她的新任有什麼問題?」小馬學長說:「女人也真狠,說變心就變心,然後三不五時出現一下,就可以把男人搞得烏煙瘴氣。阿江呢?他今天還是一樣整天死氣沈沈的對不對?」

我不敢回話,只是用力點著頭。

「沒出息啦。」小馬學長每次都有這種很犀利的見解。

「我覺得阿江學長應該是還對宛瑩有感覺吧,他們在一起都那麼久了。」清水學長小小聲的說。據說清水學長跟宛瑩學姊以前是同班同學,而阿江是宛瑩的直屬學長,兩人經歷了大學、畢業、研究所、學長當兵,一直到阿江學長退伍回來唸博士班了,宛瑩學姊才跟阿江學長分手。害得現在清水學長要去跟大學同學要聚會都遮遮掩掩的,怕讓阿江學長知道了觸景生情,心情會不好。其實我覺得反正阿江學長好像心情從來就沒好過。沒差。

我剛就說過清水學長處境很艱險了。他是我在狗一般的助理生涯裡唯一可以讓我覺得比下有餘的人。

「有感覺有什麼用,變心就是變心了,天底下女人這麼多,漂亮的姑娘這麼多,又不只是一個張宛瑩。」小馬學長又撇著嘴角笑,很不以為然的樣子。小馬學長年紀並沒有很大,但笑起來眼角有一點點魚尾紋,據說那是桃花。「陳家楨妳有什麼認識的同學啊學姊的,趕快帶來介紹給妳阿江學長。」

「就是啊,你們不是應該好好巴結陳家楨嗎,看她有沒有什麼好對象可以介紹給阿江。還有清水,清水不是也沒有女朋友?」葉老師哈哈哈很爽朗的笑著,一面搭腔附和著。

我只是一直傻笑。每次他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講到我身上,我就只有傻笑的份。葉老師是我們林老師的大學同班同學,出國唸書的時候也在同一個學校,加上同一個指導老師的邱老師,三個人畢業之後先後都進了我們所裡,不過邱老師跟我們林老師都是研究身分,只有葉老師要教書。

這三個老師的實驗室彼此之間都認識,葉老師他們更是常常過來我們這邊做實驗。一開始上工的時候真是混亂得要命,除了自己實驗室的人要認識,還加上葉老師他們的人,光是要把名字跟臉孔、職稱、排行湊在一起,就是很大的考驗了。

幸好,像小馬學長半取笑半誇獎的講過,「陳家楨還真有一點小聰明」,我很努力的把該記的該學的在很短時間內硬是生吞活剝塞進腦子裡,晚上連做夢都在背跑序列的步驟、溶液的濃度、水浴時間、洋菜膠做法……東西做不出來或結果不好,被老師的颱風尾掃到之後,也都很認命地咬著牙辣著耳根去偷偷問學長該怎麼改進。不過我也只敢問清水學長,因為阿江學長陰陽怪氣,而小馬學長又太聰明,我怕被他不輕不重的刮上幾句,就當場就羞愧致死了。

他們還在閒聊,阿江學長回來了。他手上提著裝便當的塑膠袋,還有一袋清湯。進來看到一屋子人,他也愣了一下。

「大家都還沒走?」阿江學長跟葉老師打個招呼,看了我們一眼。

「阿江,你回去休息吧,心情不好,實驗會做不出來。」小馬學長不知道說真的還說假的,他笑吟吟的跟阿江學長說:「剩下的叫清水跟陳家楨做就好了。」

「……」我跟清水學長面面相覷,都沒敢吭聲。

「不用啦,我只剩下收一收放-70度就可以了。」阿江學長提著便當要到書桌前去吃飯,對我伸手,我把別在身上的計時器拔下來遞過去。

「還有六分鐘。」我趕快報告。

「喔。你們也快去吃飯吧。」阿江學長轉頭就進他們的隔間去了。

「六點多了喔?我要趕快回家吃飯,不然老婆會罵。」葉老師這才發現時間有點晚了。我一直覺得葉老師是那種標準好男人,對學生對助理都好聲好氣的,又有幽默感,又顧家,人家實驗也沒少做,paper也沒少發啊。

不是我在說,哪像我們老師……

「我也該走了。」小馬學長本來就只是回來拿東西的,東扯西扯的多扯了好久,他跟葉老師又一起往外走:「你們兩個,先去吃飯再做吧!」

大家都走了之後,實驗室又重新回到安安靜靜的狀態。我的肚子咕嚕咕嚕的叫了起來,就特別的響亮。

「我想吃飯。」我可憐兮兮的對清水學長說。

「去啊!」清水學長啼笑皆非:「肚子餓了就去吃,妳計時器給我,我幫妳收。」

「這個已經好了,我只剩下要幫老師重做的,今天一定要種菌,不然明天老師來沒東西收,他會不爽。」

清水學長有點猶豫的看看我,又看看鐘。他的東西都收拾好了。

「學長你弄完就先走吧,我會記得關燈關水龍頭。」我帶著慷慨赴義的心情對學長說著。學長笑了。臉上一團和氣。

「不要弄到太晚。」學長很溫和地說。

清水學長走後,我繼續東摸西摸的做工,冬天暗的早,外面已是一片墨黑。我抬頭看看窗外顏色曖昧的夜空,嘆口氣,又低頭處理顏色也很曖昧的培養液。

做得正專心,沒有注意阿江學長已經晃出來了。他站在我身後不知道多久,突然嘆了一口氣,把我嚇得差點把手上培養皿都掉在桌上。

「哇!嚇我一跳!」

阿江學長長得其實蠻端正的,可是他眉心好像被刀子刻過一樣有著兩條深深的直紋,就算放鬆了五官,看起來還是心情很鬱悶的樣子。他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看我手上的實驗,然後抬頭環顧開著大亮日光燈的實驗室。

「妳不覺得夜晚的實驗室,就像廢棄的工廠嗎?」學長自顧自的喃喃說著。「這些器材、機器,看起來都很落寞。」

我從來就沒辦法把落寞這形容詞跟離心機或電泳槽扯上任何關係。

看我瞠目結舌瞪著他,阿江學長又嘆口氣。「妳是不會了解的,這是一種心境。」

這我就了解了。學長的心境,大概瞎子用聽的都看得出來吧。

「我覺得我就跟這些沒人操作的機器一樣,空有裝備,有一肚子的螺絲機關,卻一點用處都沒有,也不可能自己動起來。很悲哀。」

我沒有像此刻這麼深切的希望,不管是誰都好,快出現第三個人吧!就算不是談笑風生的小馬學長好了,是恭敬謙虛不敢多講的清水學長也可以,甚至是有點鐵面的老師都好,就是我不行啊!我不知道要講什麼!阿江學長好恐怖!

「算了。妳是不會了解的。」學長又說了一次,然後又慢慢的晃回他的書桌前面去繼續挑燈夜戰了。


更多詳細內容,請上鏡文學網站►►►

分享給朋友:

追蹤我們:

※本文版權所有,非經授權,不得轉載。[ETtoday著作權聲明]

讀者迴響

回到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