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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糖翼

5月1日(二) 廖予宣:日

  一手抱著筆記本,一手整頓白袍衣領和頭髮,我匆匆忙忙地來到病房。幸好剪了短髮,不用花太多時間整理。

  位於護理站後方的會議室仍敞著門,但我看了看左腕上的錶,已經七點五十了。

  一名護理師抬眼看了看我,低頭繼續工作。我在護理站前躊躇一會兒,決定不要以「晨會大遲到」如此華麗的登場,開啟在精神科實習的第一天。

  我走到護理站側邊,貼牆站著,此時麥克風傳出的含糊男聲,轉為響亮女聲,我連忙聚精會神地聆聽,試圖以專注來彌補缺席的罪惡感。

  「第六床,黃文彥,二十六歲男性,昨天因對家人有暴力行為被送來。」

  女聲清澈明朗,語速很快,「個案是資工所碩二生,平時安靜內向、少與人來往,但和雙胞胎姊姊感情極好。據家人描述,一周前,姊姊服安眠藥後在房間燒炭自殺,個案自此更加沈默寡言、足不出戶。昨天個案突然表示看得到姊姊靈魂,堅持姊姊是被害死的,又對家人出現暴力行為,因而被強制帶來本院急診,在急診評估個案情緒激動,併有傷人傾向,先收住院。但病人上來後,情緒都蠻穩定,也配合簽了住院同意書。」

  女聲似乎報告完了,換回先前聽不清的男聲。

  我默默抽出腦中不多的精神科知識,努力咀嚼著。

  是一種急性的發作嗎?是思覺失調症嗎?該如何分辨他有哪些幻覺呢?病人後來情緒平穩這點,會影響什麼鑑別診斷嗎?

  在我思考的當兒,晨會結束了,一個個穿著白袍的人魚貫走出會議室,穿出護理站。

其中一名年約五十的長袍男子,從我面前走過時,我瞥見了他口袋上方繡的「劉鈺豪醫師」,認出是我本月導師的名字,急忙跟上前。

  「主任,早安!」

  剛才聽到的響亮女聲再次出現,聲音的主人擁有圓胖的臉、圓胖的身體和白亮的皮膚,紮起的棕色低馬尾使她看起來不那麼臃腫難移,實際上她動作也的確俐落,比我更快走到劉主任跟前。

  「佳寧,早啊。」

  劉主任朝女子點頭示意時,我走到他另一邊,發現我可以清楚俯瞰他寸草不生的頭頂,表示他身高不及一七零的我。

  也許我的目光燙傷了那片容易吸熱的沙漠,他很快地轉向我。

  「主、主任,我是這個月的實習醫師,廖予宣。」

  劉主任盯著我,五官宛如被膠水固定住。

  就形狀來說,我想那是笑容。

  但他兩側勾起的嘴角線條之銳利,像是兩把匕首,和那對小圓眼一樣閃著亮晃晃的寒芒,使人心底一刺一刺地疼起來。

  我緊張地下拉袍袖,瞥向擁有響亮嗓音的女子,識別證告訴我她是「住院醫師譚佳寧」——那就是同一個團隊的學姊了。

  我向她投以求救的目光,她則朝我拋來一個笑容,和她的嗓音一樣大方明亮。

  「主任,我們查房吧!」

  佳寧學姊這麼說著,和劉主任轉身走進病房。

  我抱緊了我的筆記本,有些慌亂地跟在他們身後。

  「第六床,黃文彥,昨天急診進來的新病人。」

  佳寧學姊簡單介紹,劉主任則走到四人病房的最深處,看向床上抱膝不語的男子。

  這病人又瘦又小,想來也比我矮,藍灰條紋的病服在他身上像件斗篷,蠟黃膚色和凹陷面頰,更凸顯了那對腫得像金魚的大眼。

  「文彥,早安,你好嗎?」

  面對劉主任的招呼,病人置若罔聞。

  「文彥,你好,我是身心科的劉醫師。」

  病人總算將蓬亂的腦袋轉過來,空洞的雙眼在面向主任時,轉為驚嚇,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劉主任的聲音太過甜膩,使人感覺像玉米糖漿一樣致癌。

  驚嚇反而讓病人多了幾分生氣,他將主任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目光停在地面。

  「昨晚睡得好嗎?」

  主任進一步問,病人幾乎難以察覺地晃了晃頭,看的還是地面。

  「你知道自己現在為什麼在這裡嗎?」

  病人這次沒搖頭,卻也沒點頭,僅僅將臉龐轉開,看向白牆。

  劉主任轉向佳寧學姊,平和地說:「我等一下還有門診,下午再來跟他會談,先把其他病人看一圈。」

  佳寧學姊點點頭,「文彥,我們晚點再來找你喔!」

  病人看著牆,毫無反應。

  離開這間病房後,我追上去問學姊,我能不能負責照顧第六床,當作我寫實習作業的對象,她同意了。

  於是,在主任簡單查完房後,我獨自前往第六床。

  病人依然抱著膝,盯著牆面,幾乎要將它盯出洞來。

  「黃文彥先生嗎?你好,我是實習醫師廖予宣。」

  病人看向我的目光,從頭流到腳,最後定在地面,和面對劉主任一樣。

  想到劉主任不怎麼搭理我的模樣,便決心要讓他刮目相看。

  我低頭看向方才的筆記:「拒絕眼神接觸、不願回話」,決定出狠招,才能成功刺激病人。

  我蹲在他跟前,試圖望進他的雙眼,「聽說⋯⋯你看得見姊姊的靈魂?」

  病人倏地瞪大雙眼,死寂的目光頓時被怒氣充盈得靈動。

  「妳想做什麼?」

  見他開口,我振奮地繼續追擊,「你是『看見』姊姊的靈魂嗎?還是『聽見』姊姊跟你說話呢?」

  「你們根本就不會相信我!」

  他的聲音啞而尖細,像用砂紙磨過一只縫衣針。

  我將身軀前傾,「黃先生……」

  「出去!你們只會當我是瘋子!」

  他猛然迎上我的視線,嚇得我起身倒退。

  「黃先生,我沒有這麼說。」

  「出去!妳才是瘋子!你們都是瘋子!」

  他伸直膝蓋,將薄被碰落地面,一對棕黑大眼怒瞪著我,揚起的下巴尖得像把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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