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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與女

 

▲男與女。(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台北人

一.1.

我從不害臊盯著女人的臉和胸,所以看得清清楚楚。

那女孩十六歲,一直住在我家樓下,上下鄰居,我們既不熟悉,也不陌生。多次在樓梯間匆匆一瞥,她揹著書包,穿著校服,留著規矩整齊的短髮,視線陰暗,只隱約看出是個白白淨淨的女學生,名字就繡在左胸口,深藍的繡線在制服上纏繞出兩個字:

文靜。

她校裙上的每條褶子永遠熨得工工整整,安靜地貼伏在腿上,走得快點還會發飄;她愛乾淨,腳上的布鞋總是白的一塵不染,筆盒裡的那些橡皮有一半全是拿去擦鞋。後來那雙鞋踩進了泥。我們曾一起跳上停泊在碼頭上無人的破船,那些菸蒂酒罐塑膠袋在水面上零零落落地漂浮,我們一起看著天空、看著臭不可聞的河海,後來我在漲潮時分解開她的胸罩、撩開她的裙子,幕天席地,她躺下了──

女人只要躺下,男人就快活了。

那天的夕陽就像傾盆倒下的熱油,澆淋在我和她的皮肉上。那時她問我心裡有沒有她,我不理。她非要我給她一個答案。我不想回答,於是想也不想地告訴她:「哪天妳要敢跳下去,我就告訴妳。」

 再後來她真的跳進了淡水河裡。噗通一聲,白色的裙子在汙藍的鹹水中忽地綻放,在一堆漂浮的垃圾中,開出一朵形似烈焰的生命之花──

 八年前的這一天我孑然一身踏進這座監獄,在此之前,僅花了一個下午不到的時間,將自己近三十年的人生一概交代完畢。

預想中,那些暴力陰暗的逼供手段都不曾出現,我以為在這種過程當中,起碼會有兩個大塊頭,一個拿著厚如磚頭的電話簿,一個拿著鐵鎚,在黑漆漆的小房間裡對我嚴刑拷打,我想我至少能堅持二十分鐘,直到二十分鐘後,才丟盔棄甲,痛苦不堪地投降,「我說、我說……」

 然而這些通通沒有發生。

只是那些警察的目光總讓我想起以前家中天花板上的那些壁虎,牠們總是長時間地趴在一個位置動也不動,黑芝麻粒似的眼睛流露出一絲陰冷,毫無感情地盯著你看……

「你配合,我也輕鬆,早點完事,對大家都好。我是個講道理的文明人,也不想把場面弄得太難看,沒必要,換其他同事可能就不是這樣了。」

那警察話裡話外將我威脅恐嚇了一頓,要我將一切交代清楚。東西怎麼來的。做這行多久了。是否還有同夥。進行過多少次交易。跟那女孩怎麼認識的。是否有不正當關係云云──

一切細節必須交代。

其實他大可不必這麼威脅我。從我進來那一刻開始,就沒想做無謂的掙扎。只是不確定所謂的『細節』究竟是個什麼標準,多細、得細到什麼地步,又該從何坦白。

有時過去這種東西就和女人一樣,當你越想給它一個交代,往往就會變得無從交代。

不過我還是決定全力地配合,於是在腦中想了下措辭,態度良好地回答,「是有些關係。」

那個警察一臉嚴肅地問:「什麼關係?具體點。」

「性關係。」我一本正經地回答。

那警察接著又問第一次是在什麼情況下?在哪裡發生?是否被我強迫等等……

 我搖頭,我認真回憶了所謂一切的『細節』,看著那警察面無表情的臉,不僅不感到畏懼,甚至還有一絲平靜過頭後產生的亢奮、痛快。

當未來確定無望到底,我反而無比樂意做一個誠實的人。

我甚至開始擔心時間不夠用,不夠我交代一切事實與自己的一生。

「我沒強迫過她。」

「第一次在我家,她是自願的。那時我受傷住院,她自發性地照顧了我一陣子,細心又周到,我心裡一時感動,就跟她上了床,她騎在我身上,雖然胸很小,但皮膚很白、也很主動……」

「這種事有一就有二,我跟她不存在買賣關係,就是我想了,她剛好願意;她想了,我剛好願意而已──」

......在那個四面蒼白、壓抑無比的小房間裡,我已經看不見那個警察審視、又厭惡的目光,我逕自沉浸在一股近似『迴光返照』的豁然中,開始『口不擇言』,想到什麼就一股腦地往外倒,說得越多,語速越快,精神越旺,越難停止。

我以為自己的故事就是說上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可直到坐定開口後才發現徹底相反。我想交代ㄧ切,可現實如此貧脊,有時一句話,就是小半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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