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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上珊瑚

 

▲掌上珊瑚。(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Nakao Eki

初次邂逅(1)停電的圖書館

古舊得很有韻味的原木長桌兩側一共有六個座位,桌上有三個並排的蘑菇形檯燈,大概是這間沒開大燈的閱覽室裡唯一的光源。

透過有點厚度的毛玻璃燈罩,溫暖暈黃的光線映上攤在葉昭然面前的大書。

葉昭然側頭看了一下左腕的手錶。

將近十點,圖書館快要關門了。

環顧一下四周,圖書館頂樓的這間閱覽室幾乎空無一人,只有遠處亮著一盞桌燈,有人坐在一張長桌角落,從那頭長髮和藍白色水手服看來,大概是個高中女生。

葉昭然回頭看著攤在桌上的《清文指要》。

現在會坐在這裡半懂不懂的閱讀清朝的滿語課本,都是因為大導演周宜人上週突然從北京打來的那通電話。

「昭哥,真的,你真的是這電影的不二主角。」

周宜人在電話中劈頭就這麼說。

比葉昭然年長十幾歲,已經年過半百頭髮花白,周宜人卻很客氣的稱葉昭然為「昭哥」。

當時葉昭然一個人在淡水的家裡,一棟孤零零座落在淡水河出海口山腰上的三層別墅。

午夜時分突然接到周宜人的電話,葉昭然倒也不大意外。偏好滂礡歷史大戲的周宜人工作起來就沒有現實感和時間感,這在電影圈是盡人皆知的事。

葉昭然坐在高腳吧檯椅上,喝了一口沁涼的Gimlet,望向大幅玻璃帷幕之外。四月的深夜,淡水的海景,有點清晰,有點迷濛。

「可是,周導,」葉昭然用手指推了一下吧檯上調成免持聽筒的手機,「你很清楚,我從來沒演過古裝,這麼大製作的電影,不覺得由我擔綱很冒險嗎?」

「沒事兒,難不倒你。」周宜人是道地的北京人,說普通話帶著京腔,聲調銳利但是發音含混,語速也快,「有化妝,有服裝,扮上了,自然入戲,況且我們打算聘幾顧問,有教有學的,怕什麼不能成?」

「我的意思是,我在古裝劇方面是新人,恐怕連揣摩角色都比其他人費時,納蘭明珠是廣為人知的歷史人物,我沒有信心能演好。」

「昭哥,我有幾句直言,你多恕罪啊。」周宜人的聲調變得更嚴肅了。

「啊?」葉昭然有點意外,「周導有指教,我洗耳恭聽,請不要這麼客氣,我不敢當。」

「當,當,有啥不敢當?」周宜人說,「你的戲好,大夥兒公認,可你的戲再好,那是演的。真正爐火純青的演員,不會讓人說,呦,這人演得真好,而會覺得他根本就是那個人。你明白我意思?當時一看劇本,我立馬知道,這角色肯定能讓你再上層樓。簡直為你量身打造。你的事業要再創高峰,非靠這戲不可。」

周宜人這樣的大導演毫不保留的表達器重之意,又提出前輩的忠告,葉昭然覺得不能敷衍,就算不想接,也得拿出相應的誠意。

「那麼,周導,這樣吧,我先看劇本,看了以後我們再討論,可以嗎?」

「行,行,你願意看就行。」周宜人連聲答應,「不過有一節我得先說。」

「是,周導請說。」葉昭然客氣的回應,同時把手中的Gimlet喝乾。

「這電影得雙語演出,滿語為主,漢語為輔。」

葉昭然差點把Gimlet嗆進肺裡。

「滿語?」

「是啊,滿語。納蘭明珠是滿洲人,他們那年代的滿洲人都通滿漢雙語,朝廷也以滿語使用為多,這不,皇上是滿洲人嘛!哎,你知道,清宮劇就那麼回事兒,來來去去都爛了,翻不出新意誰還耐煩看?所以我們決定還原那個年代。人講的是滿語,咱就別愣給套個漢語上去。」

周宜人滔滔不絕的說,葉昭然望著發亮的手機螢幕卻有些反應不過來。

滿語?聽說幾乎已經沒有人在生活中講滿語了。

「周導,」葉昭然趁著周宜人換氣的時候插話進來,「周導,為了演出而學東西是天經地義,演員的本份,但我很好奇,演員光是背了滿語台詞就能掌握內容嗎?」

「哪兒?」周宜人在電話另一端呵呵的笑,「哪兒能呢?當然得正經學會滿語。」

「上哪兒學去?」聽著周宜人越來越重的京腔,葉昭然忍不住也學舌一句。

「我們負責請老師,你甭操心。」

「可是我在台灣的幾個工作一直到明年二月,空檔很零碎,就算去北京也沒辦法一直待著。」

「這⋯⋯」周宜人似乎有點為難,「我們的語言老師大概沒法兒為你特地到台灣去一段時間,這就有些犯難了⋯⋯」

沈默了四五秒,周宜人重重拍了一下手。

「你在台灣找滿語老師得了。聽說台灣有人教滿語。費用我們出。你儘管找。」

葉昭然馬上同意。「那就這樣吧。我先看劇本,有眉目了再來討論學滿語的事。」

「成。」周宜人也回答得很乾脆,「你很快就會看到劇本了。」

通話後一週,周宜人的一個助理帶著《納蘭明珠》的劇本和一份保密合約從北京到了台北,客氣但堅決的對葉昭然的經紀人說,「昭哥要先簽保密合同,我們才能提供劇本。」

葉昭然細看保密合約的內容,就跟其他的保密合約一樣,違約責任很重,但葉昭然不大介意。他在這個充滿八卦是非的圈子裡是出了名的謹言慎行,他相信自己絕對能保密。

他輕鬆的簽了保密合約,拿到幾乎是雙語對照厚厚的劇本。

不看還好,一看就不可收拾。

被劇本打動,開始認真考慮是否接演電影的葉昭然,現在想知道學習滿語到底有多困難。查過資料以後來到這家有滿文藏書的圖書館,在六樓的滿文書籍閱覽室讀著《清文指要》,不知不覺就待到晚上十點了。

闔上《清文指要》,葉昭然輕輕吁了一口長氣。

自認有相當的語言天賦,但花了一整天讀滿文課本之後,葉昭然確信對於漢語使用者來說,滿語是個相當複雜難學的語言。此外,《納蘭明珠》裡還有流暢書寫滿文的鏡頭,為此勢必也要學會書寫,但滿文顯然跟漢文一樣,需要長時間的練習才能寫得流暢,更何況戲裡要使用毛筆。

如果要接下這部電影,閉門造車絕對行不通,勢必得找個滿語家教。這就真的很棘手了。

葉昭然起身舒展有點僵硬的肩背,剛拿起披在椅背上的西裝外衣,面前暈黃的蘑菇燈突然熄滅,寬大的閱覽室落入完全的黑暗。

「啊!」似乎是剛才那個高中女生發出驚叫。

葉昭然拿手機照過去,果然看到一個驚慌失措的少女。

「同學,妳待在那裡不要動,我過來找妳!」葉昭然對著高中女生喊。

穿上西裝外衣,葉昭然藉著手機的光亮繞過好幾排桌椅,走到高中生面前,看清了是個面貌清秀的女生。

「欸?你是葉昭然嗎?」女生在微弱的光線裡睜大眼睛,彷彿葉昭然比突來的黑暗更令她驚訝。

葉昭然微笑點頭。「妳好,我是葉昭然。請問怎麼稱呼?」

「我叫舒洛。」舒洛答話時露出詫異的表情,大概是覺得在一片漆黑中互通姓名很奇怪。

「姓舒嗎?」葉昭然第一次遇到姓舒的人。

「不是,我姓葉。」舒洛回答。

「啊,是嗎?我們同姓啊。」葉昭然微微一笑。

「才不同姓呢!」舒洛說。

葉昭然把手機舉高照亮桌面,看清了上面散放著書、筆記本、鉛筆袋等等。

「舒洛,應該是停電了。這一層好像沒有館員在,我們還是趕快下樓吧,應該也快閉館了。」

舒洛巴不得有人救自己逃離最害怕的黑暗,連忙拿出手機放在桌上,就著螢幕的光亮把桌上的東西一一收進背包,背包扣子才剛扣好,葉昭然就把背包拿走,輕鬆的背上左肩。

「要摸黑下樓,背包還是給我吧。妳留意腳步。」

舒洛小心的用手機照亮腳下,謹慎的下樓梯,葉昭然也把自己的手機對著舒洛,走下四層樓總算到了一二樓之間的轉角處時,葉昭然瞥見舒洛的腳踩向梯級邊緣,伸手要拉卻已經遲了,舒洛一腳踩空,尖叫著滾下樓梯,倒在地面樓的大廳地板上。

葉昭然追下樓梯,探頭看著睜大眼睛的舒洛。

「舒洛?聽得見嗎?舒洛?」

舒洛望著葉昭然眨眼。「聽、聽得見⋯⋯」

葉昭然伸出右手食指,在舒洛面前移動。「妳能用眼睛跟著我的手指嗎?」

舒洛的表情有些茫然,但眼珠確實的追著葉昭然的手指。

「頭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後腦會痛嗎?」

「還好,好像不是後腦著地⋯⋯」

「其他呢?手腳有摔到嗎?」

「不知道⋯⋯」舒洛皺了一下眉頭,額頭上隱隱冒汗,「左腳⋯⋯腳踝有點痛⋯⋯」

葉昭然靠過去檢查舒洛的左腳。

那是穿著短襪、一看就屬於少女的纖細腳踝,看起來沒什麼異狀,但用手指輕輕按壓,舒洛馬上叫出聲來。

「痛痛痛⋯⋯」

「O.K.,O.K.,我不壓了,妳放輕鬆。」葉昭然跪在地上,低頭望著舒洛,「可能是扭傷了,還是趕快看醫生確認一下。一個block外就是醫院,我帶妳去急診。」

「怎麼去?」舒洛張大眼睛。

「一個block而已。我抱妳去。」

葉昭然把原本掛在左肩的背包改由雙肩背好,「妳放輕鬆,我現在慢慢把妳抱起來,O.K.?」

腳步聲從圖書館深處傳來。有強光照向這邊。

「同學!」胸前掛著名牌的青年手持強力電筒跑過來,「這位同學還好嗎?」

「還好。」葉昭然跟圖書館員解釋,「剛剛不小心摔下樓梯,可能腳受傷了,我現在就帶她去醫院。」

圖書館員看看舒洛,又看看葉昭然。

「你們認識嗎?」

葉昭然露出友善的微笑。「她是我姪女。」

姪女?躺在冰冷石磚上的舒洛瞪大了眼睛望著葉昭然。

高三的舒洛還不滿十八歲,但葉昭然應該還不到能當叔叔的年紀吧?

「同學,妳認識他嗎?他是妳叔叔嗎?」圖書館員半信半疑的對躺在地上的舒洛探頭,再轉回頭看葉昭然的時候卻突然認出他來了。

「欸?請問⋯⋯請問你是那位電影明星嗎?葉昭然?」

葉昭然點點頭。

「我很喜歡你的電影欸!」看來不過二十出頭、樣貌斯文的圖書館員露出佩服的神色,「你好會演喔!」

「謝謝你。」葉昭然耐心的微笑著,「那麼,我帶我姪女去看醫生?」

「啊,是,好好好,趕快去。」圖書館員馬上往旁邊站。

葉昭然彎身抱起舒洛,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的頭可以靠在自己肩頭,不至於不舒服的向後倒。

「請問⋯⋯」圖書館員在身後遲疑著開口,「葉先生,不知道能不能請你簽名?我妹妹是你的影迷。」

葉昭然轉過身來,試圖在不足的光線中看清圖書館員胸前的名牌。

「請問貴姓大名?我還會再到這家圖書館來,下次來的時候我主動找你,好嗎?」

「謝謝!太感謝你了!」圖書館員大喜過望,指著身上的名牌,「我叫陳墨容。耳東陳,墨水的墨,容易的容。」

「好優雅的名字。」葉昭然對陳墨容報以一笑,轉身往正在逐漸恢復光亮的圖書館外走去。

週二夜晚的台北街頭,城市的這個角落有些冷清。玻璃砂瀝青鋪成的人行道在昏黃的路燈下發出星星點點的閃光。

「哪,無人的寬闊人行道,夜景也挺不錯的,是嗎?」葉昭然說。

舒洛沒有回答。

「舒洛?」葉昭然低頭望向舒洛。她的一頭長髮不知為何顯得比剛才紊亂。

「舒洛,妳還好嗎?」

「痛⋯⋯」舒洛勉強擠出聲音。

一股熱氣從舒洛髮間升起。她的臉變得蒼白,額前都是冷汗。

葉昭然調整雙臂的姿勢,把舒洛抱緊一點,向一個街區外的醫院急診處快步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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