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單關閉
 
 
 

牧神令

▲牧神令。(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李穆梅

牧神01

潮水輕輕地拍打在用卵石與灰泥砌成的月臺上。

順著月臺邊緣的浪花與漣漪望去,會先看到清澈近乎透明的海潮,水中有游魚、水草,柔雅靈動地穿梭飄盪在軌道與土壟間。視野再遠,海水的顏色漸漸轉深,深如高穹之色,有時甚至分不清天與海的分際。

直到海風襲來,高聳的積雲緩緩地攀上穹空邊際,才分離了海與天。積雲也帶來了一隊由極東懸州出發的鳶軍陣隊,排列成順風的陣式,無聲地巡邏著國境。

平靜的海潮與天空,毫無阻隔的廣袤,凸顯這座卵石月臺的渺小,猶如大海中的孤島,遺世獨立,寧靜荒涼──但對川道人來說,這片由破碎的列島所環布出的海域,也算是城市的一隅。

為了因應如此不適於人們行居的地勢環境,川道人的交通工具除了船舟之外,還有一種可以貫通川道南北、適應水陸混雜地形的「飛車」。這座如孤島的卵石月臺,便是為等候飛車的乘客而設立的。

即將入站的飛車在水面上掀動潮水,微微的鳴嗡震盪也讓正要從隧道爬上月臺的爰磬緊張了。

她喊著:「浬見!車來嘍!快點──」接著跑了起來。

揹著一身助營士必備的看診工具讓她的手腳遲鈍,腳跟一踏上總因海潮升漲而積水、苔蘚遍布的月臺,差點兒教她跌了個筋斗──

忽然,積水中伸出了一雙男人的手,緊緊地抱住爰磬。

「呼──嚇死我了。」爰磬傻笑著,握著男人的手,小心地站穩腳步。

那雙手扶著地,從積水中撐出了一個男人的身子──彷彿這積水下面是一窟深洞。但那確實只是一片薄薄的、清澈得既能映照天空也能看清底下卵石紋路的小水窪。

男人蹲著身,擔心地檢查著矮祂許多的爰磬。祂略微焦心地唸道:「我剛剛不是說了?爬上月臺要小心啊,小磬……」

爰磬抓抓頭。「唉呀,無論如何,浬見都會接住我的,不是嗎?」

名叫浬見的男人抬起頭,一頭披散如黑緞的長髮總是遮住祂左半邊的顏面。祂苦笑:「是啊,無論如何,我都會好好看緊妳。免得小磬發生什麼事,我可受不了。」

「那就有勞祢了喔。」爰磬拍拍祂的肩。「我可以放心亂來了,哈。」

「妳呀……」浬見輕輕地捏著爰磬的小鼻子,笑得寵溺。

海風起了,掀起男人面上的長髮,露出了一張英俊清秀的臉──然而,祂的左眼讓繃帶纏了起來。繃帶灰慘慘的,襯得祂的臉色總顯得蒼白。風也灌滿了祂黑色的馬袍,才讓人看清,祂身上滿滿地包覆著一層鐵甲,鐵甲貼身如膚,服貼出男人強壯而精實的體態,毫無笨重累贅之感。

不論是扮相、裝束,還是明明只有二十來歲的外表、卻有著彷彿踏過百年歲月的沉靜眼神,或是祂來到這座月臺的方式,都使祂這身凡人的皮相顯得不夠真實。

風勢越來越強,潮水也漫上了月臺。

爰磬放眼一望,看到宛如巨人手臂般綿長的飛車噴呼著蒸氣,宛如鷹隼般從遠方循著軌道「滑翔」到他們眼前,即將破水駛進月臺。即便在浪潮湧動的淺灘上,飛車也能用輪軸行駛得像在陸地一樣順暢。

「哇──這就是飛車嗎?」爰磬驚奇地打量著。浬見輕輕地將她往後帶,才沒讓她的鞋子教潮水濺濕。

即使川道的建設省宣傳「飛車」這種新型的交通工具已有一段時日,但爰磬是第一次見識到。平日習慣小舢舨的慢速的她,看到一輛由青銅鑄成的大車在水上暢行無阻地「飛」,自然覺得這「飛車」之名取得太貼切了。就連由金名術馳騁的舟馬都沒能跑出這種像在水上飛行的震撼快感。

飛車上的青銅皆已斑駁,加上車首鑄成一面猙獰的張牙虎面紋,讓慢慢停泊的飛車看起來更像是一隻剛從深山中睡醒、還披著千年青苔衣的臥虎。

而車首確實如建設省宣傳的──無人駕駛。正適合人力匱乏、腹地廣袤、地形詭變的川道地區。

爰磬正要上車,浬見輕拉住她,將她帶回自己的懷抱。「等一下,小磬……」祂溫柔而細膩地撫摸起爰磬的兩隻手臂,彷彿母親為嬰兒敷抹潤膚的香油一般。

爰磬吃吃地笑。「好癢啦……浬見。」

「乖,得檢查一下。」浬見哄著她。「就要上車了,可得小心。」

「放心,浬見敷龍膜的技術蓋世第一,不會有危險的。」

爰磬這才注意到,月臺上的石柱貼著告示,大意很明確──嚴禁沒有做好防護措施的龍影症患者登上飛車。

爰磬將紅銅鑄成的票卡投入車門旁的票孔後,飛車厚重的車門自行開啟。

車廂內一片寧靜。

爰磬登上車,前後巡望,只看到前方車廂靜靜地坐了一位穿著土色布衣的乘客。

看來建設省的宣傳尚未透徹,沒有太多川道人運用飛車。

爰磬正要找位子坐下,忽然身後匡噹一聲,車門竟然重重地關上──跟在她身後的浬見就這麼被夾在門縫間,動彈不得。

「咦──浬見?!怎麼會?!」爰磬嚇了一跳,不禁聯想到月臺上的告示:「難道是我的龍影症──」

該不會是飛車也會像其他生靈一樣,被她的龍影症激怒,牽連到了浬見?

「沒事。」浬見卻笑得從容:「不要胡思亂想。」

爰磬伸手,想拉祂一把。

「找位子坐。」浬見又溫聲說:「要開車了。」

瞧祂說得輕鬆,好像只是被門檻絆住而已。可是祂現在正隻身對抗著蠻橫的車門,鐵甲包覆的肌肉隱隱地賁張著。

飛車吐出一聲長息,即將駛動,不知所措的爰磬只好聽浬見的話,尋一處座位坐下。

而浬見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擠上了車。飛車在水上「飛」了起來──

爰磬鬆了口氣。「太好了,浬見,沒事吧……咦?祢過來坐啊。」

「好。」卻不見浬見有所行動,仍杵在原地。

等了好久,浬見還是沒來到她身邊落座,爰磬不禁催促起來:「浬見──」

「嗯?」浬見笑望她。

「祢為什麼一直站在門口?」飛車雖然快,但畢竟行駛在浪潮頻繁的海面上,車身十分震盪。虧祂下盤穩健,飛車怎麼搖晃,祂都不動如山。

「看一下風景,這裡的海面看起來特別晶亮。」

爰磬歪了歪嘴,明顯就是哄小孩的話。

「那我也要跟祢站在一起。」她也要跳下座位。

「坐好。」立刻被浬見哄回去。「車子晃,我不要妳跌倒。」

爰磬只好嘟著嘴留在原位。有時實在受不了浬見,在祂的誘哄下,自己好像真是一個只有十歲大的孩子哩。

浬見也知道不該再讓爰磬掛心。「我馬上來。」祂宣示著,試著往前走一步,但這一步可不如祂的笑容那般輕鬆。

僅僅一步,祂的馬袍馬上「皮開肉綻」。

飛車繼續前行,被海面反射進來的陽光在車廂裡閃出了奇異的光芒。

爰磬的餘光掃到,側身一看,瞠大眼:「咦?」

「啊,小磬。」浬見指著窗外說:「妳看──」

「看什麼?」爰磬被移去了注意。

浬見趁著爰磬分神,奮力跨步,彷彿穿過重山峻嶺的艱辛,終於來到爰磬身邊落座。

爰磬回頭,浬見已在自己的近身。

「沒東西啊,浬見。」她困惑地說。

「我剛剛看到一隻鵜鶘捉魚,挺稀奇的。」浬見撥了撥不知被什麼削去了的落髮,笑道。

爰磬愣愣地看著那些髮絲,又望了望車廂……

經浬見「突圍」後的車廂立刻回復了尋常樣貌,一切之快,爰磬總以為是方才陽光太強,照花了她的眼。但浬見被割得破爛的馬袍卻證明了一切不是她的幻覺。

浬見方才杵在原地不動,是因為祂的周身布滿了細如蠶絲的鐵線。若不是浬見身著質堅的鐵甲,鐵線無法穿透,恐怕她下一刻回頭,就看到被分屍的浬見了。想著,爰磬忍不住打個冷顫。

果然……是因為她手上的龍影症吧,讓不是生靈的飛車也生氣了呢。

「浬見……」

「嗯?」

爰磬深呼吸,抬頭正要說:「對不──」

張開的嘴卻被塞進了一顆小糖球。

「唔……」好甜,好好吃,啊……還有春天的氣息呢。爰磬認真地嚐著嘴中的糖塊。

「好吃嗎?」浬見笑望她:「這是用金道新採的糖飴揉成的,是肥沃的土壤種出來真正的糖。」祂捧著一只小麻袋,裡面裝了各種繽紛的糖球。「我請糖師傅給小磬揉了很多妳喜歡的季節,都在這兒。」

爰磬指著自己的嘴。「這個,是『春分』嗎?」吃著吃著,小臉都紅潤了,彷彿被久違的春風拂過。

「答對了。」浬見說:「這裡還有立春、穀雨、立夏、芒種、立秋等等。對了,也有讓小磬冷靜用的冬至、小雪。」

浬見束好袋口,要交給爰磬收好。爰磬想了想,推給了浬見。

「祢幫我保管吧,我怕自己貪嘴,一下就吃完了。」

浬見笑了聲。「好。」祂撥了撥爰磬被風吹亂的髮,說:「以後小磬又想道歉的時候,我就塞一顆『小雪』給妳,讓妳冷靜。」

啊啊……她就知道,浬見不想聽到她對祂說對不起,好像她虧欠了祂什麼似的。每次都這樣。

「可是……」爰磬輕輕地問:「即使這樣,祢也願意和我一起搭飛車嗎?」

「即使這樣,」浬見複誦爰磬的話,語氣是肯定的。「我也願意和妳一起搭飛車。」

「一直?」爰磬心裡暖暖的,不只是因為這顆春分小糖球的關係。

「一直。」浬見直視她:「等到小磬變成老婆婆後,都要一起搭飛車。」

爰磬噗哧一聲。「怎麼不是浬見變成老公公呢?」

浬見但笑不語。

爰磬當然知道浬見不會變成老公公,這只是一句她撒嬌的玩笑話罷了。


更多詳細內容,請上鏡文學網站►►►

※本文版權所有,非經授權,不得轉載。[ETtoday著作權聲明]

讀者迴響

回到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