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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天晴

 

▲四十天晴。(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石玉休

第一章 難忘的開始

三十五歲初秋﹙西元二○○二年﹚

深夜十一點多,一如往常,我緩緩步出無塵室,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回到辦公室。夜深人靜,獨坐在偌大的辦公室裡備感寂寞,打開電腦處理電子郵件,瞥見幾封由信用卡發卡銀行寄來的生日賀卡與優惠資訊,這才驚覺自己正邁入人生的第三十五個生日。「Happy Birthday!」我對自己說著。已經連續好幾年沒有再聽到任何人親口對我說這句話了。除了忙碌的工作以外,究竟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灌溉我心中那片荒蕪許久的枯田?我渴望改變,「我一定要改變」我喃喃自語著並暗自下了決定,在這個屬於我的日子我要讓生命起一些變化。

我快步走出辦公大樓,一陣冷颼颼的寒風迎面吹來,讓我不禁打了個哆嗦。身心頓時感到無比疲累,心想再繼續這樣拼命下去,或許真的會過勞死?才三十五歲的我如果就這麼暴斃身亡,怎麼對得起我的父母?

「我要放鬆,我得為我自己做一些什麼才行。」在開車回家的路上我不斷告訴著自己。回到家後將累癱的身軀重重摔在床上,那個熟悉身影突然在我的腦海裡盤旋不去,「沒錯,這就是我的化學變化!」我在得意與喜悅之中進入了沉睡。

幾個星期後的某一天在公司餐廳草草吃了晚餐後,我回到辦公室,在手機的通訊錄內找到了「晴」,我撥通了電話。

「喂!」我猶豫著是該直接喊對方晴?希晴?還是……?

「葉希晴嗎?」我喊了全名。

「我是啊!請問你是哪位?」

「我是徐煥清。」

頓時間,電話兩端的我們安靜無聲了好幾秒鐘。

「喔!真是意外,好久不見,你好嗎?」希晴以她那一貫慢條斯理的說話風格在電話那頭回過神來。

我們在電話彼端寒暄式地閒聊了幾句後,我終於鼓足了勇氣,「那麼……,」我停了幾秒鐘用力吸了一大口氣後繼續說,「下個星期日我請妳吃中飯,好嗎?」說完後屏息等待著希晴回應的頃刻間,我心跳的速度不斷攀升,心臟彷彿就要破體而出。

「為什麼要請我吃飯呢?」希晴的聲音很微弱,聽不出是驚或是喜輕聲反問著我。

「因為我想要慶祝至聖先師孔子的滿月紀念日。」我自鳴得意地說出這個早已經在心中蘊釀許久又反覆練習過的回答。

「喔!你還記得啊?」希晴淡淡地笑出了聲音。

「老朋友了,賞個臉吧?妳該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吧?」我擔心她會婉拒於是先下手為強。

希晴答應了,我也如願掛上了電話。但半晌之後,心情卻難以平復,其中夾雜著激動、興奮、感慨,甚至有一點哀傷。

「終於要再與希晴見面了!」我靠在我那張上個星期才剛換新的高背主管椅上閉起疲憊不堪快張不開的雙眼,回憶起小時候、公車上、異國的街頭、我的睡夢中,情緒低落陷入沉思時、總會莫名竄出的「嫣然一笑」。

*** 高中的那個秋天

「為什麼要請我吃飯?」

希晴的回信裡寫著這幾個字,害我差一點又打了退堂鼓。我實在不好意思明白告訴她,我知道她的生日,因為那是我用不光明的手段打探來的,所以我只好瞎掰。

「因為那天是孔子的滿月紀念日……。」我寫著寫著,覺得自己好無趣,孔子滿月干希晴何事?算了,還是明講好了,好歹總該念在我一片誠意吧。

「因為那天是孔子的滿月紀念日……。呵呵,開玩笑啦!因為想幫妳慶祝生日,我真的很誠心邀請妳,希望妳不要拒絕我。」

向來文思泉湧,作文比賽名列前茅的我,寫起情書竟然腸枯思竭,腦子完全像是卡住了?我不懂如何讚美對方,也羞於自我褒揚,盡是寫一些連自己看了都覺得枯燥乏味,幼稚至極的字句。

我的信裡就只寫了這一小段話,然後貼上郵票,在書架上找了一本厚厚的《三國演義》,平平整整將信夾入其中的一頁,然後就把《三國演義》放在我的腳踏車前面的籃子裡,一鼓作氣騎到村子外頭過好幾條街的大馬路上,忐忑不安地將信投入了離她家最近的綠色郵筒。那時候的我天真的以為,郵差從郵筒中取出了信會立刻將信依照距離的遠近分送給收件人,所以希晴應該很快就能看到我的信。

早知道郵筒內的信還是會統一送到郵局整理後才投遞,我就應該直接丟進我家門口不遠處的郵筒,再不然既然已經騎到希晴家附近,乾脆就直接偷偷塞進她家的信箱。想想當時的我如果不是那麼白癡,或是有足夠的膽量就好了。

我再次收到希晴的回信是在她的生日過後的第五天,也就是十一月二日。

「不確定是什麼原因,難道會是因為假日嗎?我到十月三十日才看到你的來信耶!所以,我的生日已經過去了,也就是說你要約我吃飯的日子當然也錯過了。不過,沒關係啦!等明年九月換我再幫你慶祝生日好了。」

看到希晴的回信,我真是哭笑不得,不知到底出了什麼差錯?很想把那個郵差抓過來嚴刑拷打,為什麼壞了我的天大計劃?

我反覆咀嚼希晴信裡的文字,憂喜參半地揣測著她真正心意為何?憂的是感覺她是在暗示我,我得再等一年,等到我生日或她生日的時候才能再約她出來吃飯。喜的是她居然記得我的生日,單憑這一點就足以讓我這隻鎩羽的鷹有繼續往前衝的動力。只可惜後繼無力,又任其往後退,退回到了原點,以至於往後的歲月裡我只能繼續活在回憶裡,獨自品味屬於我自己的童年與青春的「曾經歲月」。

***小學那年

「各位同學,從今天起,我們班上多了一位新的同學,大家鼓掌歡迎她喔!」

小學四年級上學期開學後的第三天,老師走進教室時身旁跟著一個女生,我們大家目不轉睛看著她站在講臺上自我介紹。

「大家好,我叫葉希晴。葉子的葉、希望的希、晴天的晴。」

她向大家笑了笑,低著頭彎腰一鞠躬,然後老師安排她坐在我隔壁一排最後的兩個空位的其中一個位置上。

「葉希晴才剛從台北搬到高雄來,希望大家要好好照顧新同學喔!」

「台北來的耶!」孔翰用他的右手肘碰著我的左邊大腿。

「台北就台北,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嘴裡雖然這麼說,但是從此刻起我對於這個從台北來的女生開始有了敵意,我心裡想著,「從大都市來的學生,她的功課應該不錯才對,我可不能輸給她。」

才轉來沒幾天,葉希晴的人緣好得沒話說,班上五十幾個同學,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個個都喜歡她!我自我解讀那是因為她總是會帶糖果或是餅乾到學校裡來,每一個人至少都可以分到一顆糖果或是一片餅乾。我對於她這種為了討好大家,搏得友誼的「賄賂」行為感到十分不屑,所以我連一口都沒吃過她給的東西。

「你不吃都給我。」坐在我旁邊的孔翰倒是撿了個便宜,「你不知道,聽說這是葉希晴的媽媽親手做的餅乾,真的很好吃耶!」孔翰總是把葉希晴給的那些零食當寶貝似的吃得不亦樂乎。

第一次月考完,我除了國語的改錯題有一題沒把握以外,其他的我信心滿滿應該全都滿分,結果成績發表後,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的總成績差兩分就滿分,那題改錯題害我被扣了兩分,也正因為這兩分,讓我竟然丟掉了連續三年多來第一名的頭銜,拱手讓給了我最討厭的敵人「葉希晴」。

「哇!我們的新同學這一次考第一名,而且每一科都是滿分喔!」老師在講臺上公佈名次。

「好厲害唷!」一群馬屁精女生紛紛向葉希晴投以諂媚的眼光。

「第二名是徐煥清喔!」老師微笑地看著我,我面無表情嘴一歪彆扭地轉頭呆視著窗外。

「偶爾換個人當第一名也是不錯,這樣才有競爭喔!」老師居然說著那麼輕鬆的風涼話?

「可惡!」我咬牙切齒地暗自咒罵著那個第一名的新得主。

「徐煥清,你怎麼輸給女生啦!」下課後紅魚(帥氣的洪慶餘)、肥蛙(長得很胖的何大東)、蘿蔔(羅博仁)三個人擠過來將我團團圍住取笑著我。

我心情已經惡劣到了極點,於是將課本往桌子上一摔,「別吵我啦!」我用力推開他們離開座位跑出教室。

「葉希晴、妳好棒喔!」

一走出教室門口,那群正在向敵人猛獻殷勤的女生一察覺到我的出現後立即鴉雀無聲鳥獸散。我全身上下不自在起來,臆度著所有的人一定都在暗地裡抿嘴偷笑幸災樂禍。

放學排路隊的時候,我發現葉希晴排在我隔壁那列前面的位置,我仇視地望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垂在後腦勺兩根左右搖晃著長及腰部的麻花辮子,頓時真想拿把剪刀將它卡嚓一聲剪斷,若果真如此,包準讓她坐在地板上放聲狂哭,這樣才能一解我心頭之恥。正當我不懷好意地幻想時,葉希晴驟然轉過頭來,她看見我了,我趕忙慌張地低下頭,假裝若無其事踢著操場上的黃土。當我又將頭抬起時,她竟歪著頭對我微微笑著。

「她到底看了我多久,是一直盯我看嗎?」我恨得牙癢癢的暗忖著,她是在向我示威還是恥笑?

四年級這一年我嚐盡了失敗的滋味,我一次比一次努力苦讀,可是我終究沒能順利奪回屬於我的榮耀,我憂心葉希晴不僅搶走了我的名位,甚至接下來會搶走了我的權勢。

五年級上學期開學第一天,原班人馬出現,五十幾個老面孔,再加上一個和實際年齡完全不搭,愛裝可愛的老師。嚴格說起來老師一直對我很好,我實在不該這麼批評她的,但是我的心裡總認為老師把對我的關愛轉嫁到葉希晴的身上,在心理作祟之下進而嫌棄起老師,甚至愈來愈覺得身材嬌小再加上娃娃臉以及娃娃音的老師如果去教幼稚園的話一定會更適合。

老師手上捧著一個小紙箱放在講臺上,「大家都長高了喔!」老師拖長了尾音,簡直就像是在哄騙小孩。

依照慣例老師在黑板上寫著班長、副班長、學藝、康樂、服務股長。

「我們先來選班級幹部,這學期我們要重新安排座位,選完幹部後由新當選的班長負責讓大家抽座位籤。」

「好耶、好耶!」、「老師,不要啦!」

同學們七嘴八舌意見分歧。

「噓,大家不要吵喔!安靜聽老師說;從我右手邊第一個位置起算是一號,依序二號、三號排下去」老師比劃著手勢,「等一下,一個一個上來抽籤,不可以耍賴皮喔!」老師笑得真是開心,那種表情彷彿像在玩遊戲。

「為了公平起見,我們的座位是每週整排往右移動及座位往前移一格,所以原則上抽完籤底定位置後,整學期前後左右座位的人員就固定不會改變,同學們,瞭解了嗎?」

「瞭解了。」大家大聲回應著老師,而我擔心的事居然成真。選舉結果,葉希晴高票當選了班長,而我變成了副班長。

葉希晴站在臺上一手扶著箱子,一手拿著筆在同學名單上寫上號碼,眼尖的我快速掃瞄著名單;葉希晴抽到的是大家最討厭的三十八號,我在心中竊笑著。孔翰一抽完,我立刻也跟著抽了號碼,晴天霹靂、難以置信,我居然抽中三十七號,這意味著我會坐在葉希晴的旁邊。我急忙拉了孔翰一把,「我跟你換。」我硬是抽換了孔翰手中的紙籤。

「喂、你們兩個還沒有登記喔!」葉希晴看著我和孔翰低聲微笑著說。

孔翰抽中的是二十九號,也就是說我坐在孔翰的前面,孔翰和葉希晴坐在我的後面。

「唉!」我邊嘆氣邊想著手氣真是背,怎麼還是離那麼近?但好歹總比坐在旁邊好,也幸好坐在前面的是我,否則我每天盯著她的後腦勺,她那長辮子就算不會被我剪掉,肯定難逃被我惡整的命運。我曾經不只一次想用和她辮子尾端形狀差不多的大楷毛筆把她的頭髮塗上墨,或者是製作耶誕節卡片時偷灑金粉、再沾上膠水……,整人的把戲隨便一想就一大籮筐。

新學期開始,我所期待的就只有期中考與期末考,但惱人的是我的日子持續愁雲慘霧,期中考我又以一分飲恨輸給了葉希晴,期末考我更是退步到了第三名。

回到家,連老媽都看不下去了,「你是怎麼啦!好久都沒考第一名了?」

老媽從來都不會逼我讀書,在她的心目中我是個自動自發的乖兒子。

「那個叫葉什麼來著的女生怎麼那麼厲害,每次都考第一名啊!」老媽好幾次為了幫我那糊塗老弟送文具用品來到學校,都會故意跑來找我,藉機想一睹葉希晴的本尊,但都被我蓄意阻擋。

那一天我竟然也傳染了糊塗老弟的症狀,忘了提走老媽準備好的便當。我猜想老媽一定是故意的,她算準了在十一點五十八分出現在教室外的走廊上,剛巧這堂課我們可愛的班導正站在講臺上。

「外面好像是煥清的媽媽喔!」下課鈴響起,老師喊了下課後,走到教室門口和我媽閒聊,我見狀立刻跟著衝出教室。

「老師,聽說現在考第一名的都是一個女生喔?我都還沒見過她耶!」

「妳是說葉希晴啊!您看,她就坐在煥清的斜後面。」老師指著還正端坐在座位上的葉希晴。

我故意用身體擋住老媽的去路。

「煥清,你在做什麼啊?」老師把我推開。

老媽趁機直闖入我的地盤,大搖大擺坐在我旁邊肥蛙的座位上,拿出便當對著愣在一旁的我高喊,「煥清,你不餓啊,還不過來吃便當。」

「這個死肥蛙,跑去哪了?」我嘴裡唸著肥蛙,又氣又急走回到座位時,剛好看見孔翰正在覬覦葉希晴便當裡的那隻雞腿,「哇!那麼大的雞腿!看起來好好吃喔!」孔翰傻笑著口水都快要流出來了。

「那……,我分一半給你吃好了,反正我一個人也吃不下。」葉希晴緩緩說著,她說話的速度一向是慢吞吞的。

老媽也轉頭過去湊熱鬧,「妳就是那個葉什麼的啊?」

「她叫葉希晴啦!希望每一天都是大晴天的意思。」嘴裡塞滿雞腿肉的孔翰笑呵呵地加油添醋補充著。

我自顧自吃我的便當,頭也不想抬一下,心裡很不以為然的想著,「還希望天晴嘞!我們南台灣的天氣好得很,太陽烈到都快曬昏,躲都來不及了,她應該改名叫希雨才對!」要不是老媽在的話,我一定會對孔翰大大吐嘈一番。

「哇!人長得漂亮,連名字都這麼好聽!」老媽目不轉睛的看著葉希晴。

我聽到老媽誇大的稱讚,差點沒噴飯,用腳輕輕碰了一下老媽,老媽甩都不甩我繼續說著,「功課又那麼好,唉!」老媽裝腔作勢嘆了好長的一口氣。

「媽,妳沒事趕快回家啦!」我憂心老媽再坐下去不知道會再說出什麼更勁爆的話來?

「乖兒子,我回家才沒事,難得來學校跟你們同學聊聊天真是開心,感覺好像是回到了少女時代。」

老媽居然在同學面前像安撫小狗一樣摸著我的頭,還喊我乖兒子,讓我的顏面盡失。

「以前我們煥清都是考第一名,妳一來了之後就沒他的份了,唉!」老媽又在嘆氣,「害我們煥清常常自己一個人在那邊生悶氣……。」

「喔!我的天啊!」我真的快聽不下去了,想對老媽說重話趕她走,但又不能在葉希晴及同學們的面前讓大家看笑話。

「徐阿姨,對不起,我會改進的。」葉希晴居然如此回答我的老媽,我暗罵她真是夠虛偽的。

「唉唷!我不是在怪妳啦!」老媽也知道自己多話著急了起來。

「媽,妳回去啦!我們要午休了。」我又催促她一遍。

「好、好、好,我走,我走。」老媽終於站起身來,「孔翰、還有妳這位漂亮的女同學,有空來我們家玩喔!」

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看著老媽笑嘻嘻離開,我感覺到我的雙頰發燙,羞愧得無地自容。

放學後,我立刻衝回家去,見到老媽實在忍不住跟她發起脾氣,「媽,拜託妳下次不要再跑到教室裡說一堆有的沒的。」

「唉唷唷!看看你這個德性,凶神惡煞般跑回來質問你老媽,一隻大野狼是要把我這個小綿羊一口吃掉喔!」

「喔!拜託,不好笑。」老媽居然還有興致開玩笑。

「你看人家那個女孩,葉什麼來著?」老媽還是沒有記住名字。

「葉希晴啦!」我沒好氣回答。

「葉希晴!對,希晴,名字真是好聽。」

「然後呢?」

「然後啊!人家真是有禮貌,不像你,敢對你老媽我大吼大叫。」老媽雖然雙手插著腰,但口氣不像生氣。

「老媽,拜託妳!算我求妳啦!別再盡說別人的好話了,葉希晴可是我的頭號敵人。」

「你幫幫忙好不好,你不要那麼彆扭,就算有人跟你搶第一名,也不用把人家當成仇人一樣,所謂亦敵亦友,說不定你們可以發展出惺惺相惜的友誼喔!」

「喔!我快要吐了,連惺惺相惜都說得出來,兒子我真是佩服您了。」

「人長得漂亮、功課又好、又有禮貌!我還真是喜歡這個女孩。」

老媽還在自言自語,我完全不想理會當作自討沒趣走回房間。

放寒假了,我到書局買了新學期的參考書,一整個寒假我都在閉關苦讀,我發誓第一次月考一定要贏回我的第一名。

新學期又開始了,葉希晴繼續連任班長,而我選擇自動放棄擔任班級幹部,因為除了第一名及班長的頭銜,其他的對我來說完全沒有吸引力,且不具任何意義。

「這次考試的名次有大變動喔!有同學進步了,但也有人退步很多喔!」老師的目光先是投射在我身後的位置,然後再慢慢轉向我。

「第一名是洪慶餘。」

紅魚的成績一向排在第三名,輸給有實力的他我倒也心悅誠服。

「第二名譚小耘。小耘進步很多喔!」

「譚小耘?」那個長得矮冬瓜戴個大大黑塑膠框近視眼鏡的女生,我從來都沒注意過她。

「第三名徐煥清。」

聽到我的名字了,我這才鬆了口氣。

「第四名葉希晴。希晴退步了喔!下次要加油。」

我屏息凝氣,想聽清楚身後是否會有任何動靜,譬如說女生啜泣的聲音。但是我徹底的失望了,下了課我居然看見她神態自如,照樣和一群女生開開心心地玩著跳繩,更殘酷的是有八卦消息傳到了我的耳朵,那個超級大嘴巴孔翰居然四處張揚,「葉希晴是故意放水的,因為徐煥清的媽媽來過學校把她嚇壞了……。」

「可惡!」我快氣炸了,士可殺不可辱,我得找葉希晴問清楚,如果她是故意讓我,未免太侮辱人了。但是,別說是和葉希晴正面交鋒,我甚至從來沒有私底下單獨跟任何一個女生正式說過一句話。我絞盡腦汁想了又想,最後寫了一張紙條,「我希望下一次考試,請妳和我公平競爭。」伺機多時,總算趁四下無人時轉頭丟在葉希晴的面前。

快放學時,葉希晴用原子筆戳著我的背,我轉頭時她遞給我一張對折再對折,經過刻意裁切後正方形的白色條紙,上面寫著,「我這次考不好是因為我自己不夠用功,下一次我不會輸給你的。」

「耶、耶、耶。」我興奮極了,言下之意葉希晴承認這一次是輸給了我,我的心中再次燃起高亢的鬥志。

老師出了一道家庭作業,要我們每一個人回家邀請爸爸媽媽幫忙一起製作一只風箏。這道作業一點也難不倒我,我老爸的工藝跟美術可是一流的,爸爸帶著我去後山找到了一些竹子,接著先將白綿紙剪裁定型,爸爸拿起水彩筆依照我的要求為我畫了一隻栩栩如生的彩色大老鷹,然後爸爸教我製作風箏的骨架,將再次裁剪處理後的大老鷹用白膠黏牢在骨架上,然後綁上了線,再貼上長長的飄帶。

星期三下午老師帶領我們一群人步行來到離學校不遠的公園大草原上進行戶外教學。我特別注意到葉希晴的風箏根本是在濫竽充數,簡簡單單小小的菱形骨架,紙面塗著不均勻淡藍色的水彩。

「哇!徐煥清的風箏好大好漂亮,是一隻大老鷹耶!」肥蛙的大嗓門跟他那壯碩的體型成正比。

第一章完,續第二章。

我一攤開我的風箏,一群人跑來圍觀,我得意地撿了一把沙土拋向空中測著風向,然後讓風箏順著風向開始放線,一瞬間我的老鷹就飛上了天空,真是中看又中用,讓我出盡了鋒頭。幾個笨手笨腳的女生,其中當然也包括葉希晴,正手忙腳亂在草原上拉著風箏跑過來跑過去,她們那些不爭氣的風箏連飛也不肯飛一下。

「徐煥清,我來跟你挑戰。」孔翰不服氣跑過來要跟我比高下。

「來啊!來啊!」我望著天空中孔翰的那架飛機,不懷好意想跟它纏鬥,他也不甘勢弱向我移動過來;結果,兩個操之過急的傢伙,害兩只風箏的線糾纏在一起,我們只好慢慢將風箏收回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葉希晴竟蹲在我的旁邊,「你的老鷹翅膀折斷了耶!」

我瞪著孔翰,「都是你啦!」

「幸好,我的風箏一點也沒事,我要走囉!」孔翰拔腿跑走了。

我氣得坐在地上心疼地檢查著我的風箏。

「我這裡有膠帶和白膠,我們一起把它修理好。」葉希晴取下雙肩式背包,裡面有一堆文具用品;我拉直折翼,撕了膠帶黏成十字型補丁。

「另一邊是不是也應該要黏一些膠帶,這樣才能左右平衡?」我稍微抬起頭時看見葉希晴瞇著眼睛一臉疑惑問著。

「也許吧?」我也不是很確定,但想想頗有道理,所以又撕了一節膠帶。

一放手,老鷹又再度遨遊在萬里無雲的天際。

「徐煥清,你可不可以借我拉一下線啊?」葉希晴又是慢條斯理說著話。

「給妳。」我毫不猶豫大方地將爸爸用木頭特製的沙漏型繞線器交在葉希晴的手中,讓她操縱著我的風箏。

「哇!它的力量好大,會不會飛走?」女生就是女生,葉希晴兩手使勁握著繞線器,還擔心風箏會從手中溜走。

「那妳就站在原地不要動好了。」我心想葉希晴應該只是想體驗一下放風箏的那種感受。

「妳的風箏要不要我幫妳檢查看看?」我剛借用了她的膠帶,想找個機會回幫她,這樣就互不相欠了。

「那個風箏一定飛不起來啦!」葉希晴笑得很詭異。

「為什麼?」我覺得十分好奇。

「我偷偷跟你說一個秘密,但你不可以跟老師或其他人說唷!」葉希晴又瞇著眼睛神秘地微笑著。

「嗯。」我認真地點點頭。

「其實啊!我根本就忘了要製作風箏。」葉希晴看了看四週確定沒有別人,才又接著說,「昨天晚上睡覺前,我才想起來今天要帶風箏,所以……,」她停頓了下來,「你不可以告訴別人喔!」她又強調一次,我又用力猛點頭保證絕對會信守承諾。

「我媽在櫥櫃裡幫我找到我幼稚園時的風箏,所以就勉強帶來了,呵呵呵!」葉希晴露出孩子般天真的笑容,我被她感染了也笑了出來。

「幼稚園?」聽起來真是十分遙遠。果然是用來充數的風箏,但是換個角度細想,小時候的東西還能保存到現在,又顯得格外珍貴。這件事情就這麼深深植入了我的記憶,再也不曾對任何人提起。

接下來的幾次考試,我都維持在第二名的位置。

「老天爺!我是不是被下了魔咒啊?」我一再抱怨怒吼,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都搶不走葉希晴的第一名。

畢業典禮,葉希晴代表我們班領了縣長榮譽獎,同時還代表畢業生上臺致答謝辭,至於臺上的她表現如何,我完全不知所以然,因為拒絕面對現實的我躲在家裡獨自品嚐戰敗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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