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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993231

 

▲Re:993231。(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午盞

001 殺了人用一句不懂事就能帶過嗎

雨還在下。

那是一條充滿泥濘的荒野小路,她站在河岸上,沉默凝視著水中漣漪的水花,一雙纖細手僵硬漸漸沉入。

直到絕望深淵。

有太多次,看見這樣的場景,她已經學會無動於衷。

剎那,周圍景致如黑潮頃刻退去,隔岸觀火的她雙腿一軟,跌進窒息的暗湧,撲通入水,掙扎的水聲掀起水花劃出陣陣劇烈滾浪,心肺驀然緊縮之後膨脹再膨脹,恍如要炸裂成碎片,碎渣子飛濺,片片鋒利割傷五臟六腑,她顫抖的伸手觸碰不到越來越渺小的光。

倏間,一扇來自地獄的大門敞開,朝她伸出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帶著她墜入黑暗如深淵的水裡,僅存的空氣被一點一滴從肺部擠出來,鼻尖圍繞著是蜂擁而上的水。

伸出手抓到的全是從指間流走的泡沫,她抗拒掙扎著,一瞬間,世界突然寂靜下來,聽不見一點聲音,有一束光打在藍色的世界,所有的難受似乎一一被撫平。

她知道那是死亡。

〝鈴鈴鈴〞忽遠忽近,響起了手機鈴聲,打破了這場夢魘。

她猛然睜開眼,洗澡水從四面八方灌入口鼻,下意識用力吸了幾口,撕心裂肺,火燒火燎,她從放滿水的浴缸裡直起身,這才發現自己竟是不知不覺在浴缸裡睡著了,摀著左胸大口大口喘氣思緒彷彿還停留在夢境中的無聲求救。

她差點把自己溺死。

指尖撫過眼角未乾的淚珠,直到如大鼓咚咚敲響的心跳漸漸恢復平靜,她頂著一頭濕髮,緩緩抬起頭。

浴室裡是煙是霧,朦朧看不清。

及腰的濕髮垂掛在雙肩上,末梢還滴著串串水珠,隨著她的每個移動步伐,在晶瑩的陶瓷地板上印了斑斑印記。

她瞥了一眼放在梳妝台上的手機,未知未接電話13通,和一通簡訊。

「發送人:未知。您好,我是貧果日報記者,有關昨日車禍現場,聽聞您是目擊證人,想做深入採訪,致電多通未回應,希望能與您聯繫,我的電話是……」

她沒有理會,隨手包了一條浴巾在身上走到鏡子前,粗魯擦了擦鏡子上的霧珠。

鏡子上露出一個女人精緻的臉孔與曼妙的身材,黑白分明如大雞蛋的眼珠子、瞳色很深,像是打翻了一硯墨汁在白宣紙上,染得又黑又透,而高挺的鼻型一勾一勒都是渾然天成的完美、海棠色的菱唇角像是無時無刻都帶著輕淺笑意,無端嫵媚萬傾。

很美。

很多時候,她覺得自己很陌生,即使對著鏡子也看不清自己的臉孔。

她叫黃詩景,今年29歲,是真理大學的生死學系教授。

第一堂課在11點開始,時間還很充足,磨蹭磨蹭著時間,換好幹練的黑白連身套裝,領口微敞,鎖骨若隱若現,一雙穠纖合度的白皙小腿在窄裙的襯托下像極了無瑕的白玉。

單身女子住的屋子不大,淡黃色牆上除了一滴答的黑白時鐘再無其他,暗色沒有圖案的窗簾緊閉,遮住了天光的調皮,床腳邊散亂堆放著課堂講義與空的啤酒罐子,是她熬夜一邊獨飲一邊修改學生作業的傑作。

夜晚的酒精能使她清醒,暫時忘記那些迷霧。

櫃子上擺放著一隻被細心縫補過的泰迪熊,漆黑的眼珠似乎正無聲跟她說著一聲早安。

用腳踢開啤酒空罐子,她坐在梳妝台前簡單化了個大地色眼妝,將夾在額頭上的齊眉瀏海放下來,遮住兩彎如弦月的眉毛,顯得不那麼的瑰麗勾人,倒是凸顯了一絲純淨呆版。

化好妝起身走到客廳拿外套,不巧踩到掉在地上的電視遙控器,腳心椎心的疼迅速傳遞到了大腦,她本能的擰眉。

而在此時,電視螢幕畫面出現一名受傷的婦女對著鏡頭哭得泣不成聲。

「……那個女人冷血毫無人性!我哭著求她打電話叫救護車,她竟然說我女兒已經死了!我女兒就是這樣延誤就醫的!」

記者詢問:「聽說沒有您女兒是因為沒有繫安全帶還當場拋出車外死亡,到院前已無心跳。」

婦女赤紅著雙眼,歇斯底里大吼:「不!是那個女人!是她讓我女兒延誤就醫!聽說是個大學教授!毫無人性!社會敗類!」

黃詩景面無表情的把電視螢幕關閉,昨日下班後偶遇的車禍現場浮現在腦海裡。

高速撞上電線桿,狼藉一片,身穿白色小花裙的女孩兒小小身軀躺在血泊中,胸口早已沒了起伏,宛如凋零來不及長大的紅花,而她身後一扇黑色大門前,站了一個陰森男人正牽起了女孩兒半透明的手。

任憑陽光明媚,卻照耀不出他們一大一小的影子。

「求求妳!幫忙打電話叫救護車!求求妳!我求求妳了!」婦人抓住黃詩景的手哆嗦哀求。

黃詩景轉頭,只淡淡地回應:「已經死了。」

婦人猛然凸著眼球劇烈震動,顫抖的全身,朝她瘋狂咆嘯,「妳胡說什麼!不准妳詛咒我女兒!不肯幫忙就算了!為何要幸災樂禍!」

看著婦人轉身尋求幫忙打電話聯絡醫院的路人,黃詩景眸中的悲憫幾不可見,「早知如此,就不該超速闖紅燈又不幫女兒繫安全帶。」她兀自呢喃著,就在她準備離去的時候,一隻半透明的泰迪熊輕輕放到了她腳邊,令她步伐一頓。

陰森男人牽著女孩兒走入黑色大門裡,黑色大門化作風沙逐漸消逝的瞬間,黃詩景腳邊的泰迪熊也跟著化作虛影飄散。

她抬頭望去,一隻曾經被女孩兒死前攥在手裡的泰迪熊因為巨大的撞擊力而飛出車外掉在路邊雜草裡,而婦人正心急如焚的等待救護車,雙手交握著期待不可能出現的奇蹟,根本無心收拾。

黃詩景撿起泰迪熊,才發現泰迪熊因為事故當時劇烈被拉扯,半身撕裂開來,裡頭的棉絮露出,輕飄飄,如同女孩兒的生命一般脆弱不堪,去到了未知的遠處。

這個城市一直很忙碌,清晨一早就有老輩在公園散步運動,更不論那些必須早起上工的辛苦人,每一分賺來的錢都格外珍貴。

高起低落的大廈層疊中夾雜著隨意興起的屋瓦平房,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呼嘯而過的車子刮起夾帶汽油臭味的徐徐涼風,人行道的滿排的直挺綠樹隨之輕搖,颯颯作響捲了落葉入褐土裡,生命力堅強的小花鑽著綠瓦斑牆的縫隙迎向陽光。

肚子傳來抗議聲,她雖起得早,卻沒有吃早餐,看了看手錶,決定先去填飽肚子再前往學校,眼前一名濃妝豔抹的碎花裙女子與她在人行道上擦肩而過。

「黃詩景?」那女子驀然回頭,帶著些許驚訝的熟稔語氣。

聞聲,黃詩景亦回頭,眸裡相較女子的驚訝,卻是平靜不起風雨,彷彿在看一個陌生人似的。

「怎麼?妳不記得我了嗎?高中畢業典禮那天妳怎麼沒有來?全班就差妳一個,多可惜。」

女子眉眼都在笑,春風得意的笑,她突然伸手,想像以前一樣親暱的捏捏黃詩景白皙如雪的臉頰,卻被黃詩景握住手腕阻擋接下來的無理動作。

似乎想起什麼,腦海中漸漸成形的畫面讓黃詩景終於露出一抹清冷的笑,白皙的臉色有了潤紅,嗓音婉柔像是江南女子的軟噥,「妳真的覺得可惜嗎?」

如同一條毒蛇吐著蛇信子,嘶嘶作響。

女子手腕處漸漸傳來痛意,可見黃詩景手勁之大,女子掙扎不開,勉強笑著,佯裝不以為意的說道:「當然……」

「是可惜什麼?沒有最後一次霸凌我嗎?」不等她說完,黃詩景立刻打斷,語調驀然輕快起來,說著,忽地壓迫性的一大步上前傾身,轉變為一隻黑夜中危險的獵豹,正瞪著眼珠子,垂涎欲滴的盯著獵物,隨時要撲上去大快朵頤一口,享受美食。

眼前那雙美眸裡含著殺氣一道閃電而過,讓女子心跳猛地漏了半拍,一股突如其來的懼意壟罩她全身,可腳下卻像生了根扎在地上,動彈不得,她頓時口乾舌燥,話裡帶著狼狽的討好。

「什麼呀?詩景,妳怎麼像換了個人一樣,妳以前不是這樣的。」

「那我以前是怎麼樣的呢?」黃詩景喔了一聲拉長音,一瞬間的駭人殺意猶如錯覺,瞳孔中閃著無辜水光,纖纖的手指細數著過往種種,「是被妳打巴掌的時候不還手,還是被妳關進學校倉庫的無聲呼喊,又或者是被妳誣陷學生賣淫百口莫辯?妳說的是哪一樣呢?嗯?」

一項一項說得雲淡風輕,聽得卻相當毛骨悚然,曾經足以讓人刻骨銘心的過往,致死難忘。

若說以前的黃詩景是棉花糖任搓任扁,那麼如今眼前的黃詩景就是一朵帶刺的玫瑰,誰碰一下都得付出血流如注的代價。

沒想到黃詩景會翻出陳年舊帳,明明是久違的見面,本該好好暢談,卻像是一場興師問罪,那女子乾笑了幾聲,眼神閃爍,對於黃詩景的改變相當詫異,恨不得自己方才沒有開口打招呼。

現在的黃詩景與過去的黃詩景,簡直判若兩人。

她尷尬的說:「以前不懂事,妳該不會到現在都還記恨著吧?」

「殺了人用一句不懂事就能帶過嗎?」黃詩景扯唇冷笑,目光忽然餘光一瞥那女子的後方,瞳珠顫動,一瞬卻又歛回,快得讓人幾乎以為只是錯覺,她終於鬆開女子的手,揚了揚嘴角,像是有什麼令人愉悅的事一般,「等妳到地獄再好好懺悔吧。」

女子本是揉著被捏紅的手腕,猛地聽到這句幾近於詛咒又似幸災樂禍的預言感到頭皮發麻,「妳說什麼!黃詩景!」

只是黃詩景已經頭也不回的離去,留下漸行漸遠的窈窕背影。

黃詩景低著頭,快速穿過迎面而來的男子,那男子穿著顯眼奇特,一身黑色唐裝立領盤叩門襟過膝長大衣,青墨蓮花繡面精細,下身搭上合身的黑長褲,腳上穿著黑皮鞋,繡面精緻隱約看出來是個花的紋路,而男人的手中還捧著一疊厚厚如字典的冊子。

萬里無雲,明明無風,冊子卻一頁一頁翻著。

男子上下全身行頭皆黑,一抹陰森涼氣撲向黃詩景的臉,像是一雙沒有溫度的手撫過,她嗅了幾口,擰了擰秀眉,口裡碎念了一句:「真是晦氣。」

拐了個彎進了小巷弄內,一家不起眼的小麵攤正騰著熱氣,上頭的帆布招牌寫著:何媽媽麵攤。

黃詩景甫一靠近麵攤,便聽見裡頭眼尖的老闆娘熱情的招手著,極其熟悉她的樣子。

「詩景,來來來,知道妳今天要來,已經幫妳煮好了,一碗餛飩麵少油少鹽不加蔥花,最重要的是蛋要打碎。」何阿姨一邊親切的捧著一碗熱呼呼的湯麵端到黃詩景面前,一邊細數著黃詩景的喜好,然後俏皮眨眨眼,悄聲續道:「還幫妳加了顆滷蛋,只有妳有,老顧客免費的。」

何阿姨身材瘦小,一笑起來雙眼就彎成了月亮,讓人止不住跟著她一起心生喜氣,她的鬢髮上有些歲月積累的銀絲,隔年就要六十了,照理說也該是要享福飴孫的年紀了,卻孤身一人在這靜謐的小巷弄內開了麵攤。

看何阿姨忙裡忙外,有了皺紋的額頭涔涔汗水,擦了又擦,臉上卻掛著滿足,在這冬日的尾巴裡倒有一些能暖人心脾的去處,黃詩景沒來由的胸口像是燙著一塊熱鐵。

卻熱得她煎熬,將徒升起的繁亂思緒給壓下,她隨意找了個位子坐下,口裡說道:「嗯,我喜歡滷蛋,謝謝阿姨。」

「不謝不謝,我還要感謝妳喜歡吃我煮的餛飩麵呢!」何阿姨拍著胸脯感到驕傲,趁著現在用餐客人不多,一一從冰箱拿出自己醃的小菜,「詩景,這些妳拿回去,阿姨這些醃物都很好下飯。」

黃詩景看著用小盒裝的成堆醃漬小菜有些吃驚,放下筷子連忙推遲道:「阿姨,我一個人住吃不了這麼多。」

「就是知道妳一個人住,女孩子嘛,總是有懶的時候。」何阿姨一副我都懂的了然模樣,將一盒又一盒的小菜裝入袋裡。

每個月總是會有這麼幾天,何阿姨的熱情難擋,要將她家冰箱塞滿的氣勢,黃詩景有些無奈,緩緩地說:「阿姨,我待會兒還要去學校。」

何阿姨一愣,傻氣的敲了一下自己腦袋,哎喲了一聲,「瞧我這腦袋,人老了就不中用了,都忘了妳要上課了,妳學校的辦公室有冰箱嗎?」

「有是有……」

話都還沒說完,又給何阿姨截了話。

「那就行了呀!先寄放辨公室冰箱再帶回家。」何阿姨笑咪咪,手上動作不停,足足裝了一大包。

阻止不了何阿姨的熱情,黃詩景失笑,索性放棄,又繼續吃麵。

「妳喜歡吃泡菜我給妳多放一點。以前我女兒只要有泡菜,飯就能吃好幾碗……妳知道的吧?我那個失蹤的女兒,真是不孝,十幾年也不回來,也不知道是不是死在外邊了。」何阿姨像是閒話家常一樣地滔滔不絕。

黃詩景執筷的手微微一頓,漫不經心數著碗裡的餛飩,看似閒來沒事搭上幾句,「要是真的死了呢?」

「死了我還省心呢!人不回來,光每月給我戶頭匯錢是什麼意思?」一提起女兒,何阿姨就憤慨,彷彿要是女兒現在出現在自己眼前,就要賞她個兩巴掌解恨一樣。

聽著阿姨不知道第幾次埋怨女兒,黃詩景不知想起來什麼,口裡嚼著的餛飩頓時味如嚼蠟,頑固黏在齒縫間,將苦味散開來,食慾一掃而空,只剩下空虛的味道餘味猶存。

反覆咀嚼,咀嚼出了遍地生花的寂寥。

「不提那個不孝女了,一提我心情就不好……」何阿姨碎碎念著裝完小菜,起身回見黃詩景也提著包包從椅子站起來,看了一眼桌上只吃了幾口的餛飩麵,不禁疑惑的說:「咦?要走了嗎?麵還沒吃完呢,是我今天煮的不好吃嗎?」

「阿姨,我得走了,我算錯時間了,第一堂課就快開始了,謝謝妳的小菜。」黃詩景抱著裝著滿滿小菜的袋子,鄭重的朝何阿姨點點頭,轉身離開麵攤。

早餐吃這麼一點,估計會很快餓的,何阿姨不放心的追了出去,大聲喊著:「要不我幫妳裝成外帶吧?帶去學校吃呀!」

「不了,謝謝阿姨。」

她揮手道別,身後始終能感受到何阿姨注視的炙熱目光,加緊腳步直到何阿姨再也注視不到的街角,她停下匆忙的腳步,彎下腰從胃中湧上了灼熱感,讓她的胸口也疼得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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