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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坑

▲▼殺人坑 。(圖/鏡文學提供)

▲殺人坑 。(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驚四郎

第一章01


只有那樣死過的人,才知道活著是多麽痛苦。

「七十年前,我從台北回家,卻再也回不了家。」蔡法醫說完,總統府裡一片靜默。

1946年,驚蟄前的第一道春雷落下,提醒著臺灣又變了天。許多人盼了好久的祖國光復,也已經半年。紫光電劍在彰投上空亂舞,低壓雲籠罩在員林東邊的山上。

山頂有座灰色的五邊形建築,高聳的圍牆中間有道大鐵門。門右是瞭望塔,左邊招牌上寫著「臺灣第二刑務所」。這座刑場是由荷蘭人開始使用,只有一條對外的聯絡道路。

出了大門,有一條東寧國改建的紅色糯米橋。橋頭邊的地藏菩薩像則是日本人留下來的。過橋後的路,只有砂礫塵土與大片竹叢菅茅。

山腰處的聚落,就是神厝庄。庄裡有座清朝建置的城隍廟,庄民們信奉著城隍爺,服膺著「善惡有報」的普世價值。因此,這座庄頭十分興旺。幾百戶人家,絲毫沒受到刑務所就在旁邊的影響。

庄裡有座鐵工廠正在趕工,一座鍋爐加些簡單的器具,做的是「翻砂」的粗活。工人們忙著做通氣孔,有些在灑分模砂。化鐵爐裡熔著生鐵,高溫近千度,人人汗如雨下。大家打著赤膊,不時用肩上的毛巾擦汗。

說是工廠,不過就是個鐵皮棚子,簡單搭在頭家祖屋的前庭而已。外面寒風颼颼,棚內粉塵漫天。

這時已要下工,頭家揮手叫道:「阿標,來一下。」

「好——」

阿標大聲回應,他今年二十歲,眉清目秀,個子不高。他清掃著菸蒂、檳榔渣。看見地上螞蟻,小心翼翼,不忍掃到牠們。聽到頭家叫喚,顧不得擦汗。放好掃把,衝去找頭家。

電光閃耀,霹靂般的雷聲在工廠上方爆開。

阿標驚叫一聲,抱著頭,整個人蹲下。

他從小就害怕打雷,這道閃電嚇得他眼睛都花了。

「躲三小?」頭家不耐,「過來啦。」他說。

阿標不敢往上看,壓著頭過來。

頭家說:「我這裡是作工的地方,不是寺廟,你知道我意思吧?」

阿標一呆,點頭說:「知道。」看頭家臉色稍和,心裡放鬆。又想:「打雷的話,先去洗廁所好了。」

頭家遞出一個紙包,對阿標說:「這給你,以後幫你歐卡桑賣餅就好了,聽懂嘸?」

看到紙包裡有錢,阿標才驚覺頭家不要他來工作了。他驚惶自責,「我一定又做錯事了,不然頭家不會不要我。」想到辜負了頭家與卡桑的期待,喉頭就像是被木塞噎住了那般,說不出話來。

「別人三年四個月就能出師,幫我多賺點錢。」頭家指著他,「你那隻左手醫了八年多,還是笨手笨腳。反正,你明天不用來了。」他大聲說。

「還有…...」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這次你歐卡桑來講也沒效啦,知嘸?」話一說完,掉頭就走。

阿標站在原地,胸口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他性格和順,卻是沒有應變之才。

火旺原本躲在牆角偷聽,火上心頭。跑過來攔住頭家,「頭仔,阿標哪邊做不好?」他說,「你用什麼理由趕他走?」

頭家沒想到火旺敢跑過來說話,不想理他,哼了一聲就走。

火旺又攔住他,行禮鞠躬,「拜託頭仔,伊做事很頂真,讓伊留下來啦。」他說。

俊雄見狀,跑過來,壓下阿標的頭,大聲說:「頭仔,我也拜託你,讓阿標繼續做代誌。」

頭家大罵:「你們兩個沒大沒小,是在講三小?」

阿標本就抑鬱,又不想連累兩個朋友。鼓起勇氣說:「頭家別生氣,是我不好…但是、但是...」但是了半天,卻也吐不出下一句話來。

「閃啦——」眼看這三個傢伙並沒有讓開的意思,「討皮痛是嘸?」頭家說完,揮手就打。

「啪——」聲中,卻是搧了阿標一巴掌。

火旺跟俊雄怒瞪著頭家。

「幹,現在是安怎?」頭家動了氣,脫下木屐來打。他身形魁梧,孔武有力,三兩下就把火旺跟俊雄打倒在地。

阿標看見兩人被打,那比打在他自己身上還要難受。趕上去,擋在火旺跟俊雄前面。低頭哀求著:「頭家,失禮啦,我給你打。」

「好啊——」頭家高舉手中的木屐就打。

阿標的左手突然抓住頭家的褲腰帶,把他甩出七、八步遠。同時,阿標嘴裡還在道歉。

頭家沒打到人,還被甩的步履踉蹌,急忙踩穩,「這傻囝仔有這麼大的力道?」他想。

阿標渾然不知自己的左手幹了什麼事,追過去賠禮:「頭家,失禮啦。」

啪嘶——

頭家的褲腰帶被阿標的左手扯斷,連帶把頭家也摔倒在地上。

「啥米?」阿標抬頭一看,不敢置信。趕緊蹲下來扶他,左手竟然還去拉扯頭家的褲管。

「放手啦——」頭家拼命要把褲子拉回來,卻越裂越大洞。「破去了啦。」他說。

工人們看到頭家打人打到連褲子都破了,實在太爆笑了。眾人樂不可支。

阿標絕不想扯破頭家的褲子。可是,這是他的老毛病了。從有記憶以來,他的左手就會「自己」作主。似乎左手是左手,阿標是阿標,兩個不是一體的那般。

誰會相信阿標的左手能夠自己做主,要幹嘛就幹嘛?

頭家丟不起臉,暴跳如雷。脫了褲子不要,還好內褲仍在。衝出去撿了木棒,就要回來打。幾個資歷老一點的師父看了,趕緊把頭家勸回房裡。

俊雄要拉走阿標,阿標卻往頭家的房間去。「喂,你幹嘛?」俊雄說。

「阿標真正是古意人。」火旺想,「要是我,老早就閃遠遠的了。」

阿標來到頭家的房門外,跪倒在地,說道:「多謝頭家的栽培,阿標沒路用,把頭家褲子弄破了。真的很失禮……」

頭家正換上褲子,聽了更氣,「閃啦,明天三個都不要來。」拉上拉鍊,「攏去死一死,別在那邊哭夭啦——」

火旺一聽這話,就想回嘴。俊雄卻說:「阿標,走啦。帶我去看跌打,頭仔掌力好強,我內臟受重傷了。」說完自己都覺得好笑。

俊雄知道阿標太過老實,如果騙阿標說自己受傷了,阿標多半會比自己還要關心自己。

果然,阿標聞言,「啊?」馬上追問,「有要緊沒?失禮失禮,害你們被打。」他說。

「快走啦......」俊雄趕緊假咳了幾聲,以示重傷。

阿標向房門磕了三個頭,才扶著俊雄離開。師父們看阿標三人走遠了,勸頭家幾句才走。有些工人看完熱鬧,摸了幾個糕餅帶著。誰叫光復後,世道不好。米價越來越高,生活越來越苦了呢?

一輛道奇卡車正往員林的路上奔馳。車上綁了二十一名死刑犯。還有負責解送的警總戒護兵、班長及一名司機。要把這批準備處決的犯人,押回到臺灣第二刑務所。

「喂,」班長打個呵欠,「所裡要放飯了,開快點。」他說。

司機一聽,「是,快到神厝村了,」換檔踩油門,「這是美軍用的道奇卡車。沒問題的,一定來得及。」司機說。

班長笑笑點頭,把帽子拉低,「交給你啦,老子睡一會兒。」他說。

司機大聲答是,心裡暗罵:「操,只顧吃飯睡覺,你豬啊?」握緊方向盤,時速推進到九十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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