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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之三部曲首部曲:忤

▲▼叛之三部曲首部曲:忤 。(圖/鏡文學提供)

▲叛之三部曲首部曲:忤 。(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 林剪雲

起音:渡海 01

西元一九四六年,初春。

「嗚…」一長列火車由遠而近,蠕動在滿眼蒼鬱的南台灣原野,一頭鑽進了下淡水溪鐵橋。

魂夢猶在家鄉番薯田徘徊的林伯仲,被遠房堂親林萬源搖醒:「伯仲!伯仲!你看,日本人起的大橋……」

林伯仲睜開略顯惺忪的眼睛,雖是倚在車門邊站立,火車搖搖晃晃的節律,讓人想清醒著也難,一瞥眼,萬源依然精神得跟猴子一樣,才要開口問他怎麼都不累,車廂外的聲音和景致倒先吸引了他。

火車在鐵橋上行駛,震得轟隆轟隆作響,有些像在番薯田種作時乍然撞到滿天霹靂,不過車廂外是一條寬闊綿長的溪流,翻湧著一簇簇白色浪花,滔滔滾滾流向遠方那輪碩大的彤紅落日,氣勢蓋過聲勢,一時倒讓他也忘了害怕。

萬源扯著喉嚨道:「有厲害否?歸條鐵橋橫過大溪。」

「你怎知影這是日本人起的?」他也拔高嗓門和震耳的轟隆聲對抗。

「嘿!我還知影那個日本工程師叫做飯田豐二--俺出門在外,溜溜瞅瞅靠兩蕊目睭、一對耳孔,詳細看真足聽,自然會知影足濟代誌。」

火車頭冒著蒸騰白煙,用力鑽出鐵橋,轟隆聲逐漸往後遁,終至遺留在橋上。

火車繼續哮喘前進,不過聲勢不若過鐵橋時,萬源可以輕鬆做大聲公了:「聽講,鐵橋一過,屏東就要到了。」

「屏東?俺毋是要去萬丹?」

「鐵路無經過萬丹,俺先到屏東驛,才去萬丹。」

萬源說得熟門熟路,其實兩個人結伴離鄉,都是頭一次過鹹水來到台灣,他曉得萬源一向精光,不過異鄉不比家鄉。

眉頭一鎖:「毋知,屏東到萬丹,還得偌久……」

「伯仲啊!俺自泉州一路攀山過嶺行船走海才來到台灣,只賰屏東到萬丹這節路,路途再遙遠,咁會比過黑水溝還艱難?」

萬源句句屬實,八仙過海說是各顯神通,兩人頭一次坐船,台灣海峽風大浪急,卻是吐到翻腸翻胃,站也站不穩,爬也爬不動,就像人家形容的死去活來,現在回想起來,伯仲還是膽戰心驚。

萬源又說:「會當一路順遂來到這,還得感謝林濟先,若毋是他援助車票,台北到屏東,俺到今還在半路流浪。」

會向天借膽決定過黑水溝,完全起因於來台灣發展的族親就屬林濟最赤焰,在台灣銀行做官,就像萬源說的,銀票自己印,只要來投靠他,從此毋免吃番薯籤過日子。

誰知,林濟不似當年返鄉祭祖的神采,憂頭結面說,台灣正在改朝換代,取代日本總督府的「台灣行政長官公署」,雖然核准銀行復業,還得等到五月間才重新對外營業,行政長官陳儀將軍早陸陸續續在各個公家機關安插自己的人,許多本地公務人員一夜之間就被撤換了,他的職位是否保得住,恐怕問神卜卦也說不準。

自身成了過江泥菩薩,哪還有心力庇護兩個無甚緊要的族親?無可如何下,萬源想起還有幾個認識的鄉親,在台灣南部做棕蓑,林濟一聽,趕緊花錢買了車票把他兩人打發上火車,算是盡了同宗的最後一點情分。

迢迢千里要來投靠族親落得空夢一場,福建到台灣,僅得兩張火車票。

起先火車來了也上不去,兩個人情急之下,學那本地人擠到火車頭放煤炭的地方,誰知連堆煤炭的上頭又塞了十幾個人,兩個人又跟著冒險爬上火車頭頂,下頭巨大火車輪「砰砰砰」不停轉動,只要一個摔跌,穩穩就是魂斷異鄉,幸好越往南擠火車的情況才越舒緩。

這樣冒死顛簸,一路搖搖晃晃隨著火車來到屏東,台灣頭流到台灣尾,萬一……兩個人宛然浮浮沉沉的船影,茫茫大海不知在哪靠岸。

伯仲終於說出心內話:「萬源啊!俺敢唐山過台灣,就毋驚路途千里遠,不過林濟先做官人都自身難保了,去到萬丹,咁真正就有人幫贊?這想起來,會軟腳……」

萬源愣了一愣,隨即又樂天道:「哎喲!俺毋就是為著家鄉流傳那句話『台灣錢淹腳目』,才會拚死也要過來,果然,自基隆港上岸了後,一路台北落來,生目晭底時看過這呢進步的所在,只要踏著機會,驚無換咱出頭的日子?」

就是懷著這樣的美夢啊!山腳下的薄田,本來還可以供應番薯籤、菜脯米過生活,不過那是國軍、八路軍打來打去之前,橫直都是強盜,輪流挨家挨戶搜刮掠奪,田裡的番薯根本還沒長成也只能任由翻尋踩踏,一家人綁著腹肚也無法度日;他若被拉去做軍伕,阿葉和惠玉一樣得餓死。

全家人的命運,自己已然預見,只能橫心渡海找尋生機。

火車漸漸慢下來,緩緩進站,廣播聲通告屏東驛到了。

兩人各自拎起包袱,隨著紛紛亂亂的旅客正要擠下車,這時背後突然傳來:「借過!歹勢,借過!」

嘈雜的人群突然肅靜,還自動劈出一條路來,伯仲吃驚,不自覺也跟著萬源閃往一旁讓路,只見一位西裝筆挺的紳士向前而來,後頭跟著一個手提行李箱長相俊妍的青年,那位紳士帶著尊貴的笑容,向讓路的民眾微微頷首致意,兩個人一前一後從容下車去了。

伯仲自車窗內驚奇目送,不禁訥訥出聲:「伊們是啥人?」

旁人聽見,回了一句:「你外地來的乎?那位紳士,萬丹第一富戶李仲義的大孫李其昌!」

又有人問道:「跟在李其昌後面的少年家,是伊那個讀東京帝大的後生?」

「有可能哦!聽講,東京大空襲被美軍炸到變平地,莫講留在日本讀冊,有命倒轉來台灣就阿彌陀佛了!」

有人冷笑一聲:「和佛祖有啥關係?伊們『大營』李家,信的是把祖先神主牌仔丟入屎礜的阿凸仔教。」

旁人閒扯幾句,車廂內又陷入前推後擠的混亂,伯仲和萬源也跟著人群搶下車。

出得站來,屏東戰前似乎沒有遭受盟軍特別嚴重的轟炸,不像基隆港斷垣處處街景殘破,驛前老樹成蔭,還停放了好些三輪的、四輪的車輛,車伕有的在吆喝拉客;有的在迎接貴賓,各色人等來來往往,老一輩雖說「福建完完,毋值漳泉」,但是家鄉泉州南安,除了山脊連接山脊,哪有如此熱鬧景象。

萬源以見多識廣的得意口吻說:「我聽回轉故鄉的同宗講,屏東古早叫阿猴,萬丹是街仔頭,真正繁華鬧熱的所在是萬丹。」

萬丹繁華勝過屏東?今日又有幸碰見當地第一富家的後代,伯仲開始有了信心,那個所在,或許就是他的機會。

向當人詢問去萬丹的路,有人要他們到附近的「屏東長途汽車總站」換車前往,伯仲和萬源頭一遭見識到載客的自動車,對於台灣的先進為之咋舌。

衡量一下所剩不多的盤纏,不敢妄想搭自動車嚐鮮,但暮靄漸攏也不適合趕路,當晚他們借宿在離屏東驛不遠的「慈鳳宮」。

隔天「慈鳳宮」晨鐘才響,伯仲和萬源就急急忙忙出發趕路。

才離開屏東踏往萬丹的路途不久,遠遠就看到一個奇大無比的煙囪,簡直是矗立雲霄,兩人的舌頭差點掉出嘴外。

經過,還識幾個大字的伯仲特地瞧個清楚,大門外仍舊是日文招牌,可見接收工作還在千頭萬緒,不過總算看懂一個漢字「糖」。

猜道:「這是製糖的所在?」

這一猜,更加瞠目結舌,要多少甘蔗原料才足供那巨人也似的煙囪吐納?這製糖工場難以想像的大!怪不得屏東會這麼繁榮,連通往萬丹的路也這麼寬廣。

離開屏東後,一路所見盡是甘蔗田,蓊蓊鬱鬱蔽塞了整片平原,萬源和伯仲開始有些明白製糖工場為何需要大煙囪,眼前所見,一朝都會製成糖吧?

田邊灑尿時,越看越心癢,索性入內偷拔,沒想到既粗且硬的外皮差些嗑斷了牙,萬源幹譑不已,伯仲試著以腳踩住用力一折,順著斷裂處撕開扯下甘蔗皮,一嚐,裡頭的莖肉簡直是糖汁,也就止了兩個人的渴和餓。

萬丹離屏東居然不遠,順著平坦好走的道路,長著厚繭的赤腳踩起來輕鬆愉快,半日腳程就到了。

萬丹街像一條龍,從「街頭」搖首擺尾向「街尾」,一路蜿蜒經過店面一坎又一坎的「中街」,甚至還有樓房矗立其間,兩個人的眼睛宛如插了五色旗,眼花撩亂之餘,心花也跟著開,在這麼發達的地頭,還怕沒有他們伸展的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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