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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之梯

▲▼泡沫之梯 。(圖/鏡文學提供)

▲泡沫之梯 。(圖/鏡文學提供)

作者/既晴

章節1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個很怕冷的女孩子。

確實,從上週起,台北市來了一波強烈的冷氣團,連續下了幾天雨,據說三天後還會再來一波。來社裡的客戶,也有不少是穿著厚重的大衣踏進辦公室的。為了使委託人談事情的時候輕鬆點,一到這種季節,辦公室的暖氣都開得很足,所以,通常他們一進來,就會立即把身上的束縛解開,然後才坐下。

我特別喜歡觀察這一段。人在卸下身上衣物的同時——特別是溫度使衣物顯得多餘時,會不自覺地卸下心防,這時候的肢體動作,總會透露出許多訊息,讓我們更瞭解委託人的個性、來這裡的動機、願意付多少錢等等。

一個好的偵探,應該在這時候,心裡就已經定好應對策略,連合約的附註條款、排除條款都可以全部擬妥。這是廖叔說的。

順帶一提,低溫並不會讓客戶人數變少。也許冬季是憂鬱症的好發期,天氣愈冷,人愈容易把心裡的問題放大。

如紋領著她進到會客室,走近客戶專屬的長沙發,她見了我,本想直接坐下,但如紋親切地跟對方說,請把雨傘、外套、圍巾、手套、毛帽、耳罩、口罩這些個人物品交給她,她會妥善地安置好。她遲疑了一陣子,才慢慢地照做。

如紋在這時候最溫柔了——客戶剛進門、還沒簽約的時候。她催客戶付委託費、要我交報告的時候可不是這樣。

「妳好。」我等如紋去泡杯茶,請她坐下,順勢遞出名片。「我叫張鈞見,廖氏徵信諮詢協商服務顧問中心的偵查員。」

「我叫……黃佳慈。」

脫掉厚實的禦寒衣物後,黃佳慈其實是個身材纖細、甚至有點瘦弱的女孩子。相形之下,她緊握著背帶的手提包,顯得相當笨重。也許她並不真的怕冷,而是想掩飾身形的單薄,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好欺負。

「妳現在是大學生?」

「是不是大學生,有關係嗎?」

我猜得沒錯,從她的反應可以聽得出來,她性格上有不服輸的一面。遇到這類委託人,得立刻讓對方暸解,這裡並不是爭論的地方,而且妳要爭也爭不贏的。

「委託人是未成年的話,簽了約要生效,還需要法定代理人的同意。」

「……我大四。怎麼知道我是大學生?」

「妳的手提包裡,看起來像裝了幾本原文書。」

她將視線投向手提包上微微開啟的袋口,表情緩和了些。「原來如此。」

「請用。」如紋從黃佳慈的身後,輕輕地將一杯熱茶遞到她的桌前。然後,如紋輕輕地離開了會客室。

「黃小姐,請問想委託什麼案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說:「車禍肇事逃逸。我想找出殺死我弟弟的兇手。」

我盡可能不露出一絲躊躇。不過,也許我以前練習得還不夠多,黃佳慈在說完話的一瞬間,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期待很可能會再落空一次。

在這一行裡,車禍肇逃是所有類型的案件裡最嚴重、最棘手的一種。說嚴重,是因為它涉及人命;說棘手,是因為偵破的難度很高。就像失竊、失蹤一樣,它基本上是警察職權範圍內的案子,但由於許多人等不及警方給答案——或是,認為警方根本沒有答案——所以流落到徵信業者手上的比例還不低。換句話說,帶著這種案件上門來的,百分之百都已經在警察局裡失望過至少一次。

「我知道要花很多錢。」

黃佳慈也不等我回答,直接就從手提袋裡取出一個銀行專用的牛皮紙袋,從裡頭拿了好幾疊紙面簇新、綑束整齊的千元鈔票,全部放在桌上。這似乎宣示了她非查不可的決心。

坦白說,調查這種案子,找警察或偵探,差別只不過是一個不收錢,一個要收錢;破案的機率並不會變高,搞不好還更低——儘管不可否認,也是有收錢的警察、不收錢的偵探,但這並不會改變破案的機率。

「這裡有六十萬,是我打工了很多年才存到的。」她的聲音有一股不容質疑的堅毅,「我原本想拿這筆錢到英國留學,可是,現在的我寧可放棄夢想,也要找到兇手。」

也許,她是擔心自己一個年輕的女孩子,突然一下子拿出那麼多錢,說不定會被認為錢的來路不明,沒人敢拿,所以才多做解釋。

不過,該問的還是要問,以免日後發生麻煩,不好處理。

「妳的家人知道妳找偵探嗎?」

「我已經沒有家人了。」

「父母親都不在了?」

「爸在我小一胃癌死了;隔年,媽得了肺炎,引起敗血症過世。我和弟弟由祖母養大,高三時她也安祥地離開了這個世界。一個禮拜前,我弟弟——柏俊,因為車禍被殺了。」

她的語氣聽不出激昂的悲傷,僅是刻意強調了「被殺」這兩個字。

「你的弟弟年紀多大?」

「十八歲。」

「車禍發生在上週……是哪一天?」

「就是去年的聖誕節。」黃佳慈垂著頭,「平常,我和柏俊都要打好幾份工,這樣才有生活費、學費。他知道我想留學,從不跟我伸手拿錢,都努力自己賺。平安夜的時薪高,我們每年這時候最忙。我打工的那家餐廳,營業到晚上十一點;柏俊在一家KTV打工,他跟我說,聖誕夜的班上到凌晨兩點。

「餐廳打烊後還要打掃,弄到快十二點,然後才一個人回家。我知道柏俊不會那麼早回來,所以洗完澡就先睡了。我平常睡得很淺,柏俊如果半夜進門,我一定會醒來。但平安夜因為工作特別累,我睡得很沉,一覺就睡到隔天早上。我是被門鈴聲吵醒的,起床時,我還以為柏俊忙通宵,還忘了帶鑰匙,沒有想到……開了門,看到的卻是警察。」

講到這裡,黃佳慈才開始壓抑不住內心的哀痛。

「警察告訴我,早上五點多有民眾發現了柏俊的屍體。他躺在三重環堤大道的岔路上,平常騎的摩托車,就倒在他的身邊,整個龍頭都撞彎了,很明顯是出車禍。警察在他的背包裡找到手機,可是手機已經壞了,只好根據他身分證上的住址,找到家裡來。

「我聽了,整個人都呆了,才發現柏俊真的根本沒回家。警察告訴我,車禍現場的鑑識工作還沒結束,不過柏俊的屍體已經先安置到殯儀館了,因此,得立刻帶我去認屍,確定死者是柏俊沒錯,在文件上簽了名,才能進行解剖驗屍。

「可是……我已經見過太多家人的最後一面……我只剩下柏俊一個家人了……我沒辦法去看被車撞死的他。我說,你們已經有柏俊的證件,一定是他,我沒辦法去……警察卻說,以前曾有人冒用證件發生事情,所以,這是不能省略的法定程序。警察還說,屍體如果不解剖,就不能確定被害者的死因,而影響到辦案進度,妳應該也很想早點抓到兇手吧……於是,我只好坐上警車……」

我靜靜地等著黃佳慈的啜泣停止,讓她自己擦乾淚水。

這樣的時刻,什麼都不必做。沉默就是最好的安慰。

「事實根本不是那樣。警察的程序是走完了,屍體也解剖了,死因也知道了,可是,抓到兇手什麼的,又是另外一回事。警察查了幾天,最後的解釋是,那一區監視器設得很少,沒找到什麼有用的影像,深夜又下了大雨,把肇逃車輛的相關證據都沖走了……我每天都去警局,警察的回答都是:還沒有線索、再等等、有消息再通知……」

我看著桌上疊得老高的紙鈔,沉思了一陣。通常不會有人用力把送上門的錢往外推,但,也不能讓人以為,有錢就什麼都能解決。

「黃小姐,我得坦白地告訴妳,車禍肇事逃逸,確實難破——車禍是一瞬間的突發事故,兇手在這一瞬間撞死人,在下一瞬間就能從現場消失。所以,若是在那一瞬間,沒有留下破案的關鍵線索,事後要還原真相,是非常困難的事。」

「我知道!」

「警方手上的案件多,也許是沒辦法把時間、人力全投在妳弟弟的案子上。但是,就算徵信社可以這麼做,也不保證一定能破案。」

「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黃佳慈激動地說:「我存的這些錢,原本是要拿來留學的,可是,我心裡很清楚,如果沒有申請到獎學金,這筆錢也不夠。你知道嗎?對我來說,我不會因為拿到獎學金的機率很低,就放棄這個夢想。我很清楚,車禍肇逃的破案率很低,可是,我也不會因為這樣,就放棄抓到殺死柏俊的兇手!」

「查到最後,如果錢都花光了,結果還是找不到兇手呢?」

「我還是不會放棄。我會回去找工作,等存夠了錢,再繼續找兇手。」黃佳慈的眼眶,已經不再溢出淚水。「柏俊為了幫我實現夢想,才會打那麼多工,結果發生意外。我好愧疚,沒有好好照顧他。他的人生,等於是我奪走的,所以,這次我決定犧牲夢想,抓到殺死柏俊的兇手,將兇手繩之以法,讓柏俊安息。」

「我明白了。」我點點頭,「案子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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