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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之城

一之二、2033年1月10日,星期一

  礦坑內的光線並不充足,畢竟仍比不上天然的日光,他們終究是得以明亮交易了聲音。前方有三條通道在金瑛面前展開:如果她選擇了最左側的那條,很快就會碰到權充運動場及集會中心的那個、最寬闊的礦坑,還有躲藏於後頭的小圖書室;而若是正中央那條通道,只有金瑛犯了錯、而不得不拜訪教師辦公室時,才需要往此方向走。所以她選擇了最右邊的通道而去。礦坑越往內走,地勢越往下,也開展越多通道。「那時政府放了好幾隻巨大的老鼠進來這兒,鑽洞。」十二歲的金瑛被抱在她父親膝上,由她父親玩笑似地解釋,為什麼政府決定要在這兒重新開辦學校。獨立戰爭拖得太久了,於是我們從此失去了天空──這是二十一歲的金瑛現在才明白的道理。他們早已習慣躲藏著度過他們的童年及青春期,早已習慣在此處長大成人,並以人生體悟這些戰爭下的苦澀。每處由礦坑分隔出的教室,都掛上了學生們自製的門牌,而幾乎每塊門牌,都能稱得上是過度裝飾了。金瑛認出掛在門上那把HK MP5衝鋒槍的形狀,一拉開門──馬上就看見一張燦爛如火的笑臉,正等著迎接她。

  毛有慶一直以來就像隻小狗──金瑛對著他的笑顏敷衍地笑笑,一邊偷偷這麼想。那張臉實在是太過可愛了,粗大的圓框眼鏡橫躺在他圓呼呼的臉上,上身一件紅黑相間的細格子襯衫;然後毛有慶的身高也不高,只恰恰比金瑛高出了一個頭。「這周末過得好嗎?有和誰去做了什麼嗎?」有慶笑嘻嘻地這樣問。他們的戶外活動都像是與老天拿性命相搏,於是大多數人的週末假期都消耗在室內,像一群見不得光的蝙蝠。

  「……沒什麼特別的。」金瑛其實很有聊天的欲望,只是對象不是他。於是她回答時微微側著頭,眼光掃視著整間教室。那些鑿石工人遺留下來的痕跡已經很淡很淡了,代表那將珍貴礦石運送至秦旨國的時代,已然結束。淺灰白色的牆壁現在被貼滿了學生們的科學實驗數據,充滿著嘲諷意味的政治海報,以及不知誰從哪兒弄來的,似真若假的秦旨國情資。秦旨國的消息用好幾張A4白紙印了出來,掛在粗麻繩上,像一整排慶典裡的拉條掛旗。

  然後金瑛的目光像隻翩翩飛舞的蝴蝶,歡欣的落在一朵看上的花卉。向德宏坐在教室偏僻的一隅,褪色的肉桂色中長髮在後頸綁成一束,右耳垂打了個耳釘,鼻夾上墊起腳尖的細金框眼鏡,讓他像個過份老成、不符年紀的學究;眼鏡後頭那雙灰色的雙眼清澈但冰冷,像無人得以於其中泅泳。

  金瑛蹬著步子來到向德宏面前,像這是她今天最期盼之事。他前頭的桌上放了本書,金瑛站在他面前,於是便奪走了原先就不甚充足的光線,像金瑛不過是他人生裡一塊微不足道的陰影。受影響的向德宏抬起頭來──只是視線直穿過她,像他的眼鏡無能幫助他聚焦,或像金瑛實際上並不存在。可金瑛仍是固執地站在他桌前,打擾地十分堅決;她還同時將上身前傾,她的長直髮拂過她的面頰,帶起一陣香氣,鮮明地連她自己都無從躲避。但向德宏似乎連開口詢問都顯得太耗費氣力,於是僅僅是將上身往椅背上一放,像是無聲地質問:「幹什麼呢?」

  「你讀什麼?」

  「關妳屁事。」

  金瑛小小的身軀縮了一下。她無意識地以右手哆嗦著自己左手肘內側,今天她穿了件長版象牙白襯衫,而襯衫配著喇叭型的蕾絲袖口,於是蕾絲的沙沙聲持續在向德宏面前迴盪,像夏夜裡捻不死的蚊蠅聲。然後他屈服了──他不大耐煩地以眼神扯向金瑛,但終究願意將書封攤出。金瑛讀著封面的字樣:《汙名──管理受損身分的筆記》。

  「這書寫了些什麼呢?」金瑛明知得到詳盡回應的機率是極小的,但她仍是開口了。有些女孩在大事上總是沈默,但唯有愛情能讓她們大聲叫嚷;原因可能是,愛情考驗地僅僅是自身的女性魅力,而非她們對嚴肅事物的看法。「寫汙名化……」但此時上課鐘響了──金瑛看著手上暫時回歸普通功能的腕錶,九點整了,尚純仍不見人影。

  鐘聲仍未止歇,但門已被猛力拉開來,像來人早已在門口徘徊許久,像等候著一個伺機而入的時機。當距離教室門口較近的那幾位同學,瞥見那雙漆皮皮鞋的尖頭時,無人不面露張惶的表情,焦急地奔回自己座位。其餘人紛紛跟上,像他們是一群即將集體跳海自殺的鼠輩。當鐘聲敲下最後一個尾音上揚的音符時,所有人都已在座位上坐定,桌上擺好筆及紙,雙手全正襟危坐地擺在書的兩側。歷史教授亦直挺挺地站在講臺前,宛若被淒風苦雨侵襲過後的一座雕像。

  歷史教授馬兼才,像一位在這世上活得太久的人。他的頭髮總是長得太長太亂,髮型總是梳得太無誠意,顏色又太過灰白,以致於讓他像個路邊的流浪漢;他的衣領也總是太不拘小節,被立或被折得歪七扭八,藏青色襯衫則是像失控的野狗,無法被規矩地紮入他的褲頭;而他的鬍鬚總是留得太過張狂,他的褲管總是太短,以致於露出的白色短襪更顯得泛黃混濁。他整個人太過邋遢,以致於他不像能被收納於現實中,像他其實是個無法退休的蹩腳小丑;但即便身為小丑,因為他的笑容太少,他也不能稱得上稱職。

  但整座學校的年輕人都怕他。怕到沒有人敢說出他的名字,而大多數時候只敢喚他「歷史教授」──懼怕的程度與懼怕聲強彈不相上下。唯一使他看來不若小丑的,該只有那對眼睛了:煤炭色濃眉下他的眼睛像獵鷹,即使是在安靜的教室裡,仍可以讓人感受到他的殺氣。

  「好吧,那我們今天該如何開始呢?」歷史教授語氣輕鬆,但表情嚴厲,他們都知道他並不是在提問,不是在徵求他們的意見,而不過是在下馬威似的自言自語。此時歷史教授走下講臺,氣勢並不因他一跛一跛的走路姿態而有任何耗損;金瑛盯著他左膝以下的義肢,遮遮掩掩地,自他過短的褲腳露了出來。歷史教授聽說曾是個戰爭英雄──這也是大家既害怕、又尊敬他的原因──但學生們對他的英雄事蹟眾說紛紜,不知所以。無人知道教授歷史的歷史教授,人生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無人清楚歷史教授的個人歷史;但因為所有人都傳說他是值得尊敬的,所以知不知道真相,又會有什麼差別呢。

  英雄是不會在以訛傳訛下產生的。不,群眾的崇拜不可能會是盲目的,特別是對年輕人們而言──他們愛著的偶像,都有值得被愛的理由。

  「嗯,看來,我先將你們分組好了,之後再告訴你們要討論的題目,這樣會有趣許多。」金瑛總是在這種情況下感到無助。歷史教授的課堂上從來不只是寫板書,畫圖,念課文,讀投影片──他絕不會提出一個,他後來能自我解答的問題。他的教課模式十分具攻擊性──他將全班同學分組,然後提出一個問題,並指定給每個人一個立場。那立場與你本身的立場無關──它們可能恰恰與你自己本身的選擇相同,或壓根兒相異──歷史教授說,戰爭時,你的立場根本分毫不重要。「如何能確定你選擇的論述,壓根兒是沒有瑕疵、無可攻破的呢?最好的方法是站在敵方的立場。你必須能理解他的選擇,明白這選擇對他帶來的好處與壞處,你才有可能去說服他,或者說──擊潰他。」歷史教授身上仍帶有軍人的影子,抑或更準確點說,野獸的影子;或許他內在總希望他們能盡可能地擊潰彼此,這裡的擊潰亦同於說服,或指,撕裂對方的觀點。可金瑛不喜歡這樣。她老是覺得自己仍未做好準備,在這個國家與國家互相攻訐的年代;她依稀盼望著自己有一天,能活成一個溫順的小女人,她內心仍是希望自己能融入搖椅裡,抱著瑪爾濟斯犬,打盹兒,像她的老奶奶一樣。

  可她老奶奶早已死了。在還未見到她的後代們宣佈獨立的那刻,在還未見到他們替她圓夢的那刻,她就安詳地在睡夢中過世了──連同那被秦旨國統治的年代,連同閩空市青年們可以偷懶怠惰的空間,也一同被終結了。

  「陳康,麻煩你坐到這兒來,可以嗎?林名嘉,然後妳到這兒來,坐在我的左前方。」歷史教授像分配籃裡的雞蛋,將他們分往教室的兩側。金瑛與有慶是被趕至了柵欄同一側的小羊,坐的區域恰好離教室門口稍微近些;向德宏坐在他們對立面的那區塊,由金瑛的視野直探過去,恰好被前方的同學給擋住了,她見不著他的臉。

  「好啦,那你們就是贊同的正方啦。」歷史教授大手一揮,對著金瑛與她周遭的同學們這麼說。「而你們就是對立面,反方了。」他對另一側的學生點點頭。「記得我們的原則:每個人都必得發表自己的意見,至少一次,且每次發言不得少於三句。可以重複數次發言,可以提出新觀點,也可以針對對方的觀點反駁,並提出自己的論述。哦,你們知道我最鼓勵你們互相攻防了──反駁者如果論點是合理的,可以得到較高的分數。我不會反對你們吵架。但記得,所有的紛爭只能留在課堂上,出了教室後,你們必須有容納別人異議的雅量。」

  歷史教授說完後,站在原地對著他們微笑,像正準備享受一場你爭我奪的戰局。這就是為何金瑛如此痛恨星期一,不單單只是假期結束的緣故,更是因為週一上午的歷史課,總是使她頭疼。

  然後教授轉身,抓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你認為當時舉行獨立公投,之後並宣布閩空市獨立──對我們而言,是正確的做法嗎?」金瑛讀完題目後倒抽一口氣,與坐在她右手邊的林名嘉面面相覷。林名嘉是個無聊的女孩,即使以金瑛極低的標準來說,她仍顯得太過呆板平凡了。她最在乎的事物只有她的毛線編織品,還有額頭上,偶爾會冒出頭的幾顆痘子。

  「這也太超過了吧?」林名嘉以唇語無聲地對金瑛抗議。

  之前被討論過的許多題目也是十分有難度的,比如「我們該經濟上脫離、或繼續依附秦旨國?」或者是「我們該加速或減緩與秦旨國之間的文化交流,及交流所帶來的影響?」課堂上大多數的題目都與秦旨國有關,因為「秦旨國與我們的地理位置如此緊密,不論我們想或不想,他們對我們的影響必然十分巨大。我們不能一直將他們視為房間裡的大象。」金瑛相信必定曾經有大人與歷史教授「溝通」過他這些概念,但想必是被校長以「學術自由」為由擋掉了。諷刺的是,校長其實是金瑛的父親,毛鳳來──她的父親有多不了解自己的女兒,是多麼厭煩這些東西。

  「你們有人準備好,就可以開始了。」歷史教授輕飄飄地留下這段話,然後退到教室的一個角落,打開錄音機、抓著紙筆,打算紀錄他們的發言,宛若戰地的攝影師。金瑛出神地注視著對面牆上,時鐘正下方懸掛的那幅相片──那是那年獨立公投當天,一個閩空市的青少年穿上印有「獨立萬歲」字樣的

T-Shirt,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對著記者的鏡頭,狂妄地比出左手中指。那幀照片連同公投的結果,被刊登在隔天報紙的頭版;而學校的年輕人們,後來更將相片放大,裱框,留在了他們的教室裡,像是一種被傳頌下來的宣言,或是一種發聲。

  「我認為我們該投降了,都十五年過去了。」反對陣營率先有人開了口,是一個平時總是溫和沈默,不起眼的男孩。是啊,十五年過去了,那年街頭比著中指的年輕人,也該邁入青壯年了──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他也該由毛頭小子成為家庭的支柱,有了像金瑛當年般的小小女兒。但在這種時代,他敢有孩子嗎?

  時間仍滔滔地往前流動,但閩空卻像大河裡的一個漩渦,所有的時光都在此地被擾亂,於是失去方向而任意打轉。閩空市的年輕人生理上仍在長大,卻被剝奪了正常且筆直的成長軌跡。

  金瑛想著他們究竟何時才能真正走下舞臺呢?秦旨國以為閩空市的人民是可以被嚇阻的,但他們從來都無法想像的是,當一個人、或一座城市在爭取獨立時,就像一個擁有著兇猛生命力的青少年,或一個在監獄中嘗試叛逆的瘋子;而這些人的共通點,就是為了信念,而根本未曾設下終點。

  「你認為當年做的決定是錯誤的,僅僅是因為時間的緣故嗎?這個理由該不會太單薄了?」接話反擊的人是毛有慶。金瑛向來清楚有慶的立場,他自始至終都是個連皮帶骨的獨立派,立場未曾動搖。「這樣會不會顯得我們太膽小了?」毛有慶過於可愛的外貌從來都是他的偽裝,他最後一句話充滿挑釁的意味,於是惹得對方陣營許多人站出來反擊。

  「我們的上一代決定了我們的命運,但他們並沒有問過我們想不想要,需不需要,可不可能有反悔的餘地,或者機會。他們下了一局自己也無能收尾的棋局,然後要我們──也就是他們的後代──替他們擦屁股。」

  「你這話說得並不公平。他們畢竟也同時,留在了這個僵局裡受苦。」金瑛想到了歷史教授,她看看他殘缺的腿。他當年也是投了贊成獨立一票嗎?

  「我的意思是,在課堂上──比如說現在,如果你問了一個具爭議性的問題,即使這問題無法被解答,這問題的存在依舊是安全的,是不具攻擊性的,不具毀滅性後果的。你從來不一定需要想辦法收尾。但在現實中,這樣是不負責任的──你不一定能確知你提出來的問題,或甚至解答,可能會影響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我們從來都無權替別人決定他的人生,但若牽涉到後代,為什麼又理直氣壯的可以了呢?上一代的每個決定,都會對後人產生巨大的影響,而若那影響是不好的,你怎能說,他們完全不需負任何責任?」

  「但如果那時我們拖著不獨立,被統治著,難道能得到更好的待遇嗎?你要知道不做選擇,也是一種選擇;你該相信上一代的確是就了他們最大的努力及考量,才下了這個決定。」

  「而你也該要相信,我們即使仍年輕,經驗不足,我們仍可以就自己的未來,做出最好的決定。」

  「你確定就每個人迥異的立場及觀點,我們能達成一致最好的決定?」

  「也許不會有最好的,或最適當的;但經過我們這世代的人充分討論後,也許會得到相對適合的結論。」

  「很抱歉我必須打斷你們。」歷史教授此時跳了出來,打斷他們的發言。「到目前為止,你們的討論都集中在責怪上一個世代上頭──但我還未曾聽到『實質的』理由。因為現在我們的處境不如諸位之意,所以你們目前只是單就結果,在發小孩子脾氣罷了。這種討論是沒有意義的。我希望各位能有更實際的理由,來佐證當年那個決定,究竟是對的,或是錯的。」

  「可是很抱歉我必須在這點上反對你,教授。」是陳幸儀。她平時是個溫柔愛撒嬌的女孩,但在這種場合,她倒也可以恰如其分地慷慨激昂。

  「秦旨國對我們宣布獨立時的反應,不就是一個上一代沒有考量到,但其實應該要考慮進去的變數嗎?上一代有預料到這個口口聲聲說愛我們、國土如此鄰近、稱呼我們為同胞的政府,除了傳統的武器外,還另外發明了這麼一樣殘酷的攻擊模式,用以對付我們嗎?這不代表上一代在做出決策時,並沒有準確估算好,我們需要付出的代價?」

  金瑛最欣賞陳幸儀的是,她家仍留住了那隻老貓,讓牠從小餅乾長成老餅乾;她們家沒有為了保命,而將牠丟棄。金瑛知道陳幸儀在右大腿前側刺了這樣一段刺青:「Home is People,Not a place.」然後她在People後頭,又加了小小的兩個字,「and Pet.」

  歷史教授聽了這段話後,笑了。他說:「很好,我想妳可以得到極高分。」金瑛瞥見陳幸儀左手邊的男孩正誇張地以嘴形,還有裝模作樣拍手的動作,無聲地替她歡呼。陳幸儀以右手反揍了那男孩一拳。

  「不過話又說了回來,統一有什麼不好?至少我們可以在經濟上,獲得更大的利益。」

  金瑛想陳幸儀真是得意了,於是她接下來這句話一出口,就得到許多不屑的眼神。金瑛注意到向德宏沈默的翻了個白眼。向德宏其實是個激進的獨立份子,但他現在被分配到了認為「獨立是錯誤」的陣營,所以此時此刻,他正被迫擊打自己內在的信念。

  「我說,妳有理解到,經濟是秦旨國用來實質掌控我們的方法嗎?」

  「不,我想其實是你理解的前提錯誤。經濟並不是我們單獨決定獨立與否最重要的因素──而該是我們內部必須先討論清楚、有所決定。我們全體若有了共識,是期望往獨立之路邁進的,那我們就得培植出得以與秦旨國切斷經濟依賴的實力;但如果我們願意選擇統一,那就放心地、與秦旨國共享經濟權力亦無妨。就像你必須先決定是否要同對方結婚,而不是在走入婚姻之前,就先過份打量對方的經濟。」向德宏說話向來語氣平緩語調溫柔,但從來不會讓人從中捕捉到,任何多餘情緒。

  「我們該想想的是,維持統一能有什麼好處?沒錯,大部份的好處都是屬於經濟層面的:我們可以享受秦旨國對它國土資源的再分配,若我們再次發生了天災,比如三十年前那次大地震、及緊跟而來的海嘯,我們可望能快速得到秦旨國資本的挹注。我們與秦旨國一體,在國際上也能保有更高的能見度;如果保持統一,不要獨立,那我們就像處於一個大家族中,得以共享家族的資源。」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家人間並不總是擁有平等的愛。家人之間亦會彼此嫉妒、憎恨、爭寵。家人間亦會像野獸一樣,在利益衝突時,只記得要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金瑛看向發話的人,是尚純,她似乎才默默潛入了教室,發話前並無人留意。但當她一開口,只要她一開口──整個人就像在發光,所有人都被她奪去了注意力。教室裡所有人都像是集體清醒了過來,目光全投往尚純。這與她高佻的身材無關,與她如鮮脆蔬菜般清甜的嗓音無關,與她剪成齊耳的俐落短髮、更襯托出的立體小臉無關;金瑛認為尚純的臉蛋精緻,但並不覺得她真正算是個美人,金瑛只願承認她具有獨特的美感。金瑛認為尚純如此受人囑目,是因為她不言而喻的氣勢,還有她的態度。尚純的肢體語言並不會張揚到惹人注目,但金瑛總覺得她實質內在是叫囂的,她正在叫囂著「看著我吧!關注我吧!」但尚純卻總是表現得,她其實壓根兒不在乎──這反倒更讓金瑛覺得惱怒。

  但最讓金瑛覺得惱怒的是,她看見向德宏笑了。原本最不苟言笑的向德宏,竟然笑了,像是欣賞並鼓勵尚純與他抗衡。金瑛未曾替她的心澆水,但她的心上卻長了棵檸檬樹;向德宏沒有得到她的允許,就在她的心上摘採著檸檬,然後在樹下將檸檬切片,淋上金瑛的心頭。金瑛整顆心就這樣酸楚了起來。

  「而你也忽略了自由──自我獲取,及分配資源的自由。你的話就像所有威權者會說的話,順從我們,仰望我們,然後你們就得以共享所有的利益。但你有沒有想過,被統一,就意味著不一定有地位?政治不過是一種獲得權力後,靠著權力再分配的遊戲。我們能在這場遊戲中得利嗎?統治與掠奪的分野,是非常微妙的;我相信秦旨國高層並沒有將這門技藝掌握得非常好,或他們根本就不在乎。獨立的好處就是我們可以清楚設下自己的邊界,意識到他人正在掠奪,意識到,我們沒有替自己捍衛主體性。」

  「妳遲到了。而這並不是一個好觀點,就能彌補的過失。」歷史教授又再次打斷他們,臉色凝重。但金瑛覺得教授的語氣裡,聽來並沒有太多斥責的意味。

  「更何況,妳並沒有先問問自己會被分配到哪個立場,就自做主張地選了一個自己擅長,或者說,對自己有利的立場──尚純小姐,我們究竟該拿妳怎麼辦才好呢?」

  全班哄堂大笑。尚純整張臉都紅了起來,櫻桃色由耳根漫向前頸,像被夕陽染紅的河水,看來剎是美麗。然後她跟著全部人一起輕輕笑了起來。

  「哦我知道,我很抱歉,一早就有事被耽擱了。不然教授,我遲到了大約四十分鐘,您可以罰我之後三倍的課餘時間,來替您做事如何?」尚純爽朗地笑著,並自請處分,好似她根本不在意教授對自己的評價。

  妳總是這樣,金瑛嘀咕著。妳看似不上心別人對妳的看法,是因為壓根兒就篤定了,大家都會喜歡妳──這不公平。

  但其實金瑛在餘下的時間裡,無法再有心思去考慮公平與不公平;因為她必須設法在剩餘的時間內,擠出自己的觀點,鼓起勇氣發言。但她目前腦袋內仍一片空白,她感到焦慮心慌。這向來是她最大的問題,根據她父親的說法──「妳就是太過安靜隨和了。」像金瑛不過是個沒有意見的洋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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